早上六點四十,我把鐵捲門往上推,它會卡在第三格。二十年了,每次都卡同一個地方。我用膝蓋頂一下,鏗一聲,它才肯乖乖捲上去。修過兩次,師傅說整組換掉要八千,我說算了,卡一下又不會死人。
騎樓的紅地磚被昨晚的雨洗過,靠外面那幾塊還是溼的。城隍廟的側門就在我斜對面,早課的木魚聲一陣一陣飄過來,混著金爐燒了一夜剩下的味道。那個味道我聞二十年了,講不上香,也講不上臭,就是老城區的味。
進門先開三台機器。
大姊是黑白的,一分鐘六十張,機齡比我兒子還大。她預熱要四分半,中間會咳兩聲,像老人早上起來清喉嚨。二姊是彩色的,脾氣壞,一下雨就吃紙。小妹是去年才買的,安靜到我不習慣。
碳粉味要等機器熱起來才出得來。有點像塑膠,有點像燙過的灰。開店第一年我聞了會頭痛,第三年就聞不到了,現在反過來,聞不到才怕。聞不到就是機器沒熱,機器沒熱就是今天要叫人來修。
七點十分,第一個客人推門。制服襯衫沒紮好,書包背一邊,是巷子底那個高三的男生。
「阿姨,這個雙面,兩頁印一張。」
「你這個字這麼小,兩頁印一張你看得到?」
「看得到啦。」
「印壞我不重印喔。」
我還是照他要的印,只是把邊界縮到最小,字才不會小到看不清楚。他站在旁邊滑手機,眼睛都沒抬。八十七頁的歷史講義,紙從出紙口一張一張疊上去,還是溫的。我把邊角敲齊,用長尾夾夾起來,他掏出一百塊,我找他三十五。
「阿姨,我這次要是考上,我請你喝飲料。」
「你先考上再講。」
他跑掉了,書包在背後晃。這種話我聽過幾百遍,真的回來請我喝飲料的,二十年來大概五個。那五個我都還記得,一個現在在台北當老師,一個在竹科,剩下三個不知道去哪了。
九點多,里長來。
「阿雲仔,這張要一百五十份。」
我接過來看,是清水溝的公告,還有登革熱噴藥的時間。里長的字用電腦打的,但排版排得亂七八糟,標題跟內文一樣大。
「里長,你這個標題我幫你放大喔。」
「妳看著用,妳用的比較水。」
「彩色的比較貴。」
「黑白就好啦,貼在電線桿又沒人在看漂亮的。」
一百五十份,大姊跑起來像在喘。我把印好的整疊搬到裁刀那邊,裁掉多出來的白邊。那台裁刀是我開店那年買的,鑄鐵的手臂,比我半個人還重,壓下去的時候要用整個身體的重量。刀落下去是咖一聲,很短,很乾。乾到有時候我會想,人的一輩子如果也有這種聲音,大概就是那樣子,該斷的地方斷得乾乾淨淨,不拖泥帶水。
十一點,廟裡的廟祝拿一疊名冊過來。
「方老闆,這個要印三十本,跟去年一樣。」
「一樣中間打洞?」
「妳看著弄。」
那是點光明燈的信眾名冊,一整年下來厚厚一疊,每一頁都是名字跟生辰。我把它們印好,用裝訂機一本一本壓過去,鐵梳條卡下去的時候手腕要用力,一天壓三十本,晚上手腕會酸。
「這麼多人點燈。」我隨口說。
「人怕啊。」廟祝說,「人怕就會來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自己有事沒交代完。」他把錢放在櫃檯上,數都沒數,「錢還你多的,妳自己拿。」
中午我去廟口買便當,回來的時候看到隔壁的老周在騎樓下修一雙咖啡色的皮鞋。
老周今年七十,修鞋修了四十幾年,話少到我有時候懷疑他一天講不到十句。他的攤子就是一張矮板凳、一個鐵箱、一台補鞋機,還有那罐永遠開著蓋的黃色強力膠。那個膠水味很衝,跟我這邊的碳粉味在騎樓中間會撞在一起,撞出一種只有我們這條街才有的氣味。
「老周,吃飽沒?」
他點頭,沒抬眼。
「你那個收音機聲音開這麼小,你聽得到喔?」
「聽得到。」
三個字。今天算多的了。
下午沒什麼人。我坐在櫃檯後面對帳,把上個月的收據一張一張貼到本子上。城隍廟那邊有人在點光明燈,擴音器唸信眾的名字,唸到一半跳針,重頭唸。
三點多,機器自己動了。
我一開始沒注意。店裡三台機器整天有一台在跑是正常的,我以為是我早上排的隊列還沒跑完。等到出紙口那邊安靜下來,我才想起早上的東西我十點就交完了。
我走過去,看到大姊的出紙盤上躺著一張A4。
我的店有一個收單的信箱,客人把檔案寄過來,寫名字寫電話,我印好放在櫃檯的鐵架上,他們自己來拿。這個做法用了七八年,從來沒出過事。所以我第一個反應是:誰寄了東西過來,我沒看到信。
我拿起那張紙。
紙是熱的,剛出爐的那種熱。上面是直式排版,中間一個名字,旁邊一個日期。字體是那種老式的宋體,很端正,端正到有點冷。
我看了三秒才反應過來,這是一張訃聞。
不是完整的那種,沒有家屬的名字,沒有地址,沒有靈堂在哪裡。只有一個名字,一個日期,還有一行很小的字寫著「歿」。
日期是三天後。
我第一個念頭是,哪一家葬儀社的檔案寄錯了。這一帶有兩家,一家在廟後面,一家在市場那邊,他們偶爾會來我這裡印東西,但他們都有自己的印表機,而且他們印之前一定會先打電話。
我把紙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的,連機器印檔案時會帶的那條淡淡的邊都沒有。
我回去查信箱。收件匣裡沒有新的信。我把垃圾信件匣也翻了一遍,沒有。我拔掉櫃檯上的隨身碟看了一下,也沒有。
「見鬼了。」我自己念了一句,念完自己覺得不太吉利,呸了兩聲。
我把那張紙壓在櫃檯的玻璃下面,想說等一下應該會有人打電話來問。人家寄檔案來,總會來拿。做我們這行的都知道,沒有人會白白花錢印一張紙然後不要,連學生印錯一張都會回來吵著要退五塊。
沒有。
四點沒有,五點沒有,六點半我把大姊二姊都關掉了,還是沒有。七點半廟裡開始收攤,賣蠟燭的阿婆推著車經過,跟我點頭。八點我把鐵捲門拉下來一半,剩一半是留給我自己出去。
我坐在櫃檯後面,把那張紙抽出來,對著騎樓的燈再看一次。
我先生走的那年,訃聞是我自己印的。那時候我半夜坐在這張椅子上,排版排到天亮,排到後來我連他名字都排到不認識了,看起來像三個陌生的字。所以這種東西我一眼就認得出來,它跟別的紙不一樣,它的空白特別多,多到像是刻意留給活著的人喘氣用的。
日期是三天後,這我確定,我看了不下十遍。可是我剛剛一直在想日期,都沒有好好看那個名字。
那三個字我每天都看得到。它就寫在隔壁那個鐵箱的側面,用白色油漆寫的,寫得歪歪的,寫了幾十年,被太陽曬到快掉光了。
周金木。
隔壁修鞋的老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