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2 章

三天

城隍送信人 2038 字 2026-07-25

那張紙我一整夜放在床頭櫃上,壓在鬧鐘下面。半夜起來上廁所,經過的時候瞄一眼,還在,沒有變成別的東西。

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二十分鐘開門。鐵捲門一樣卡在第三格,我一樣用膝蓋頂。老周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,他坐在矮板凳上,膝蓋上攤著一隻女用的高跟鞋,鞋跟斷了,斷面白白的。強力膠的味道飄過來,衝得我鼻子發癢。

我把那張紙折成三折,捏在手裡走過去。

「老周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看一下這個。」

他放下鞋子,在圍裙上抹了兩下手,接過去。他的手指粗,指甲縫裡是黑的,那是幾十年的鞋油跟膠水養出來的,洗不掉。他把紙攤開,離眼睛遠遠的,瞇著看。

我看著他的臉,等他變色。

他沒有。他看完,把紙折回去,遞給我。

「阿雲仔,妳莫黑白講。」

「我沒有黑白講,這是我機器印出來的。」

「印錯的啦。」

「印錯不會印你的名字。」

「周金木這三字,全台灣有幾百個。」他把那隻高跟鞋撿起來,翻到底部,「妳去戶政事務所查看看,我以前當兵那一梯就兩個周金木,班長點名還要點外號。」

「日期是後天。」

「後天我要去台中。」他說,「我兒子叫我去,說要帶我去看牙齒。」

「那你就不要去。」

他終於笑了。老周笑起來嘴角只動一邊,眼睛的皺紋擠成一堆。

「妳這個人喔,」他說,「印太多字,腦袋裝不下。」

我站在那邊,手裡捏著那張紙,突然覺得自己很像巷口那個逢人就說世界末日的阿伯。我把紙塞進圍裙口袋,回店裡去了。

回去我把三台機器都打開,坐下來查。

我不是不會用電腦。二十年前我就在打字排版了,那時候還在用軟碟片。我先開電腦上的列印佇列,裡面是空的,昨天的工作都跑完了,最後一筆是廟裡的名冊,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
再來我去查機器本身。大姊那台的面板選單裡有一項叫作業紀錄,平常沒人會去點,我上一次點是三年前查一個學生說他印五百張只算他三百張的帳。我按進去,一頁一頁往下捲。

前天的紀錄很正常。早上七點十分,八十七頁。九點二十,一百五十份。十一點四十七,名冊。下午三點十二分,一張。

一張。

作業名稱那一欄是空的,來源那一欄寫的是本機。時間我又看了一次:三點十二分。跟我聽到機器動的時間對得起來。

我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,想說至少不是我發瘋。可是往下再捲一格,我整個人涼掉。

那一張不是第一張。

在它上面還有一筆,我剛剛跳過去了,因為它的日期是前一天。

凌晨兩點十四分。一張。
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面板自己暗掉。我按了一下,它又亮起來,那行字還在。

凌晨兩點十四分,我在家裡睡覺。店裡的鐵捲門是拉到底的,我每天晚上都會拉到底,然後蹲下去把地上那個鎖扣鎖起來,因為前年隔壁巷子被撬過一次。我還會回頭看一眼,這是我二十年的習慣。

店裡沒有人。

我又去翻碳粉的計數表。機器會記總張數,我每個月抄一次對帳。上個月抄的數字我有寫在本子上,我拿計算機加一加,這個月印的量對得起來,多出來的就是那兩張。

一張是我下午看到的訃聞。

另外一張呢?

我在櫃檯底下、紙堆後面、裁刀底下、回收桶裡,通通翻過一遍。回收桶裡都是印壞的講義跟里長的公告。沒有第二張。

那天下午我沒什麼心情做事。我去廟裡拜了一下,廟祝在掃地。我問他有沒有那種,人還活著就出現的東西。

他停下來看我。

「妳是說掛號?」

「什麼掛號?」

「就是那個。」他把掃把靠在柱子上,「以前的人講,城隍爺那邊有簿子,人的事情該了的要了。有的人時間到了,事情沒交代完,就會有人幫忙送一下。」

「送什麼?」

「送信啊。」他笑了笑,「不過這都嘛是老一輩在講的,我也沒看過。妳問這個要做什麼?」

「沒有啦,客人問的。」

我沒有告訴他。我怕講出來,那件事就會變成真的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。

我把鐵捲門拉下來,鎖好,然後坐在店裡。我沒有開大燈,只開櫃檯那盞。我泡了一杯三合一,拿本子出來對帳,對到十一點,帳全對完了,我開始整理紙。八十磅的放上層,一百磅的放下層,A3的立起來靠牆。整理到一點半,我沒事做了,就坐著看那三台機器。

機器待機的時候會有一種很低的嗡聲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。我盯著大姊看,看到眼睛發酸。

兩點十四分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兩點半,還是什麼都沒有。我趴在櫃檯上睡著了,醒來是四點多,脖子硬得不能轉。

第二個晚上我又坐了一次。這次我準備了外套跟一顆茶葉蛋。城隍廟的燈到十二點才熄,熄了以後整條街只剩我這裡一點光。三點多有一隻貓從鐵捲門下面的縫鑽進來,看我一眼,又鑽出去。

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
天亮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看自己,眼睛底下兩袋黑的,我拍拍臉,跟自己說方麗雲妳夠了,妳一個五十二歲的人在這邊玩什麼。

那兩天我只跟老周講過一句話。第二天早上我拿了一杯豆漿放在他攤子上。他在磨一雙皮鞋的底,砂紙沙沙沙,抬頭看我一眼,沒說話。我也沒說話。他把豆漿放在鐵箱上,等到中午都沒喝,我看了有點氣。

第三天早上,攤子沒出來。

我開門的時候先往隔壁看了一眼,那塊他固定擺板凳的地方是空的,地上還有昨天磨鞋底掉下來的一圈黑屑。我心裡跳了一下,接著馬上跟自己說,他去台中了啦,他自己講的,他兒子帶他去看牙齒。

那天生意還不錯。有人印喜帖的內頁,有人印租賃契約,還有個小姐印她的貓,印了二十張,說要貼在滿月的相框裡。彩色機吃了一次紙,我把後蓋打開,手伸進去把那張捲爛的紙拉出來,指頭沾了一手碳粉,洗了三次才洗掉。

中午我去買便當,經過的時候又看了一眼。

老周住在攤子後面那間,一樓的門面就是他睡覺的地方。他每天早上會把鐵捲門拉到腰那麼高,人彎著腰進出,那道門幾十年來只有初一十五跟過年才會關整天。

下午一點,門還是關的。

下午兩點,我拿鑰匙串去敲了三下。裡面沒有聲音。我把耳朵貼上去,鐵是涼的,冷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。我又敲了三下,這次敲得比較用力,隔壁賣豆花的探頭出來問我在幹嘛。

「老周沒開門。」我說。

「他去台中吧。」

「他昨天就要去了。」

那個下午的太陽很好,曬得騎樓的紅地磚發燙。城隍廟那邊在放午課的錄音,唸經的聲音一句一句撞在鐵捲門上。

老周的鐵捲門,一直沒有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