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8 章

回批

城隍送信人 2088 字 2026-07-31

回程的火車上,阿川一路沒怎麼講話。

他把那封信放在襯衫口袋裡,隔一陣子就用手按一下,確定它還在。他的行李很簡單,一個舊背包,裡面幾件換洗的衣服。上車前他還特地換了一件比較新的襯衫,領子燙得平平的,我猜是他這幾年最好的一件。一個要去見母親的兒子,就算隔了十二年,就算腳是跛的,還是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。

過彰化的時候,他忽然開口。

「阿姨,伊……伊猶會記得我無?」

我看著窗外倒退的稻田,想了一下。

「你放心。」我說,「做母親的,別項會袂記,家己的囝袂記袂去。」

我心裡其實也沒有底。林奶奶的眼睛濁了,這幾年腳也不行了。可是我想起她捏著那個空信封的手,睡著了都不肯鬆開的那雙手,我就覺得,有些東西不是靠眼睛認的。

到台北,轉公車,我先陪他回我店裡放行李。膝蓋頂那一下,鏗。阿川站在騎樓看那三台機器,看了很久。我沒告訴他,就是這裡的機器,把他母親的名字印了出來,才有這一趟。有些事情,知道的人扛著就好。

隔天是初一,也是六號前一天。我帶阿川去安養院。

在門口,他停住了。他扶著那面貼滿本月壽星氣球的牆,右腳在發抖,不是因為腳傷,是因為怕。

「我行袂入去。」他說,「阿姨,我等十二年,行到門口,我行袂入去。」

我沒有推他。我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,像我先生以前緊張的時候我拍他那樣,輕輕拍了兩下。

「我陪你。」我說。

小郁在櫃檯,一看到我旁邊那個人,手上的筆就掉了。她大概從我的眼神裡懂了什麼,沒有多問,只是站起來,把大廳連續劇的音量按小,然後在前面帶路。

走廊底那間朝西的房間,窗簾拉了一半,光斜斜地打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灰在光裡慢慢浮。跟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林奶奶坐在窗邊的藤椅上,膝蓋上蓋著薄毯,手裡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。

「林奶奶,」小郁蹲下去,聲音放得很軟,「有人來看您。」

她轉過頭。她的眼睛在阿川臉上停住,那個渾濁的眼睛,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亮起來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認不出來了。

然後她開口,還是那一句,用台語,很輕:

「你是郵局的?」

阿川的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他跪在母親的藤椅前面,那隻壞掉的腳彆扭地折在身下,他也不管了。他把胸口那封信雙手捧出來,舉到母親面前,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牛皮紙上。

「阿母,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,「我毋是郵局的。我是阿川。我共你送批來矣。」

林奶奶沒有馬上接。她伸出那隻乾瘦的手,先是摸他的頭,摸他花白的短髮,再摸他的臉,摸他虎口那道疤。她摸得很慢,很仔細,像盲人在認路,又像在確認一個做了十二年的夢,這一次是真的。

「阿川。」她叫他的名字,「你哪會遮爾久才寫批來?」

「我不孝。」阿川把頭埋在她膝蓋上,「我跤摔歹去,欠人錢,我見笑,我毋敢轉來見你。阿母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」

「戇囝。」林奶奶的手在他頭上,一下一下地拍,眼淚順著臉上那些皺紋流下來,流進她的衣領,「跤歹去,你就轉來予阿母顧。欠錢,咱做伙還。你哪會為著這款代誌,就毋敢轉來?你是我的囝呢。」

我站在門邊,別過頭去,看窗外那棵老芒果樹。眼淚擋不住。

小郁在我旁邊,也在擦眼睛。

那封信,林奶奶最後接過去了。她把自己捏了十二年的那個空信封,跟兒子送來的這封,並排放在膝蓋上。一個信封上是她寫的、寄不出去的舊地址,一個信封裡是他寫的、遲了十二年的字。兩個信封終於湊成一對。她沒有拆開來讀,她只是把它們一起捧在手心裡,捧得很緊,就像這十二年她捏著那個空信封一樣。

阿川那天沒有走。院方讓他留下來,在母親房裡加了一張陪病床。

六號那天,天氣很好。

林奶奶是下午走的。小郁後來跟我講,她走得很安詳,睡午覺睡著睡著就沒了呼吸,臉上是鬆的。手裡還捧著那兩個信封。阿川就睡在她旁邊那張床,醒來的時候,握著母親的手,已經涼了。

小郁說,主任講,她從來沒看過奶奶那幾天笑得那麼多。

訃聞的日期,一天都沒有差。

可是這一次,我心裡沒有像老周那時候那樣,塞著一塊化不開的東西。林奶奶走了,我卻覺得,她是圓滿的。她等了十二年的那封信,趕在最後八天,送到了。城隍爺要我做的,不是攔住誰,是在人走以前,把該了的了掉。這一次,了了。

阿川的訃聞,是我印的。他拿手寫的稿子來我店裡,寫到母親名字的時候,筆在發抖。我照著排,用那個老宋體,端端正正的。裁刀落下去,咖,咖,咖。這一次那個聲音,我聽起來不再是乾的了。

辦完後事,阿川要回高雄。臨走前,他站在我店門口,深深鞠了一個躬。

「阿姨,」他說,「你敢會使共我講,彼張批的所在,是啥人交予你的?」

我看著斜對面的城隍廟。早課的木魚聲一陣一陣飄過來,混著金爐燒了一夜的味道,那個我聞了二十年的老城區的味。

「一个……真gâu送批的。」我說。

阿川順著我的眼光看過去,看著那座廟,看了很久,然後又鞠了一個躬。這一次,是對廟鞠的。

他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在店裡坐到晚上。

城隍廟的燈到十二點才熄。熄了以後,整條街只剩我這裡一點光。我泡了一杯三合一,從皮夾裡把那張匯票回執拿出來——阿川堅持要還給我,說這張紙帶他回了家,該留在送信的人這邊。我把它跟我先生的照片,一起放在櫃檯的玻璃底下。

然後我做了一件我拖了八年的事。

我拿了一張最好的紙,八十磅的,米白色。我坐在櫃檯後面,就著那盞燈,開始寫一封信。寫給我先生的。我寫那年吵架我不該講那些重話,我寫我知道你捨不得花錢是為了我跟阿宏,我寫這句對不起我欠你欠了八年,我寫你不用等店較穩了,也不用退休了,我一個人,會把它顧好。

寫完,我折好,放進一個信封,走到對面廟裡的金爐前。

夜裡的廟沒有人。我把那封信點著,看它一角一角地燒,火光映在城隍爺的臉上,那張我看了二十年、從來看不清楚的臉,這一夜好像,柔和了一點。

「多謝你。」我對祂說,「多謝你揀著我。」

灰飄起來,跟香爐上那層白一樣,慢慢的,往上,不急。

我知道,過幾天,那三台機器,會再自己動起來。會再有一張紙,一個名字,一個日期。會再有一個誰,等著一句沒說完的話。

我不怕了。

我回店裡,把大姊二姊小妹都關好,鐵捲門拉下來,蹲下去把地上那個鎖扣鎖起來。回頭看一眼,斜對面老周的攤子那塊空地,月光照著,乾乾淨淨。

明天六點四十,我還是會來。膝蓋頂那一下,鏗。碳粉味熱起來,這條老街,又是新的一天。

本書連載中,最新進度到第 8 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