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7 章

見笑

城隍送信人 2055 字 2026-07-30

門開了一條縫。

一個男人站在裡面,五十幾歲,頭髮花白,剪得很短。他比我矮半個頭,可是肩膀很寬,是年輕時候扛過重東西的那種寬,只是現在垮下來了。他一隻手扶著門框,重心明顯偏向左邊,右腳虛虛地點在地上。屋裡飄出來一股藥膏的味道,那種貼在關節上、涼涼辣辣的藥膏。

「你是林阿川?」我問。

他的眼睛瞇起來,警戒得像一隻被追過的狗。

「我無欠人錢矣。」他先這樣講,「你若是討債的,我攏還清矣,你去問……」

「我毋是討債的。」我打斷他,「我對台北落來。你老母,林秀琴,這馬佇安養院。」

他整個人僵住。

扶著門框的那隻手,指節慢慢用力,青筋浮起來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出聲。屋裡那台老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自己閃著光,把他半邊臉照得一亮一暗。

「你入來。」過了很久,他才側身讓開。

屋裡很小,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台電視、一個電鍋。牆上釘著一塊木板,掛著幾件工作服。桌上有一碗吃到一半的麵,已經涼了。他請我坐那張唯一的椅子,自己坐到床沿,那隻右腳沒辦法自然地彎,他用手把它扳到一個舒服的角度。

趁他起身倒水的時候,我看了一下這個屋。牆角疊著幾個回收的紙箱,壓得扁扁的,用麻繩綁得整整齊齊。窗台上一盆薄荷,長得不太好,可是有在澆水。電鍋旁邊一個小鐵盒,裝著幾種藥。這個人一個人住,把日子過得很省,可是不邋遢。他沒有結婚,這件事我後來才知道。腳摔壞那年,本來論及婚嫁的一個對象,看他揹了那些債,走了。他沒有怨,他只說一句,人講的著,我這款欠人錢閣跛跤的,本底就袂堪得拖累人。

我把來意講了。我從安養院講起,講到那個等信等十二年的母親,講到她每天在門口等郵差,看到生面孔就問一句你是郵局的,講到她準備了一個空信封,寫好了地址跟他的名字,就等他先來信,她好有地方回。

我講的時候,他一直低著頭,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。

「彼个地址,」我從皮夾裡把那張匯票回執抽出來,放在桌上,「你十二年前寄兩萬箍轉去彼張。這馬佇你老母的手內底,是一个空殼。伊寫予你的所在,早就無彼个所在矣。」

他看到那張回執,眼睛一下子紅了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一半又縮回來,好像那張紙會燙人。

「你按怎會有這張?」

我沒辦法跟他解釋城隍廟籤筒底下的木櫃縫。我只說:「有人交予我,叫我送轉去予伊。」

他沒有再追問。也許他心裡也覺得,有些東西的來處,不用問。

「阿伯,」我放軟聲音,「你敢知影,這十二年,恁老母毋捌怨過你一句?伊逐工咧等的,毋是錢,是你彼張批。」

他的肩膀開始抖。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,坐在床沿,兩隻手蓋住臉,肩膀一抽一抽,可是沒有哭出聲音。憋著哭的人,比放聲哭的人,更叫人心疼。

過了好一陣子,他才把手放下來,眼睛整個是紅的。

「我毋是無想欲轉去。」他的聲音破破的,「彼年跤摔壞去,欠一屁股數,我逐暗攏咧想,等我khah好势,等我共數還清,等我會當徛予正,我就轉去見伊。我等啊等,一年閣一年,數還袂清,跤嘛袂好。後來我連伊搬去佗位都毋知矣。我寄轉去的批退轉來,蓋查無此人。」他抹了一把臉,「我這款跤、這款面,欲按怎轉去徛佇伊面頭前,講我是伊的後生?」

我看著他那隻扳著壞腿的手,看著他虎口那道深深的疤,心裡明白,這十二年他不是在躲他母親,他是在躲他自己。他沒辦法原諒那個摔壞了、還不清債、給不了母親一天好日子的自己。一個人若過不了自己這一關,天涯海角,到處都是牆。

我聽到這裡,眼淚也掉下來了。

不是為他,也不是為林奶奶。是為我自己。

「阿川,」我第一次這樣叫他,「我共你講一件代誌。」

我跟他講我先生。講他生前也是這種人,欠人的攏會記,自己吃苦攏不講。講他總是說等店較穩就退休,chhōa我四界去sńg,講了十幾年一次都沒有去成。講他走前那一年我跟他吵架,講了幾句重話,講他沒有回嘴,講他走得很急,講那幾句話我一直沒有機會收回來。

「這幾年,我逐擺想著,攏後悔到欲死。」我說,「毋是後悔我彼幾句話,是後悔我那時陣,那句對不起,那句我知影你是為著這個家,我攏無講出喙。我攏想講,等以後,等有機會。結果無以後矣。」

他抬起頭看我。

「你這馬猶有機會。」我說,「你老母猶佇咧。你彼句欠伊十二年的批,你這馬猶寫會出來。你若是閣等,等你khah好势、等你敢見伊——阿川,我共你講,彼个以後,袂等人。」

屋裡安靜下來。老電視的光還在閃,牆上那幾件工作服的影子在晃。

他低頭看自己那隻壞掉的腳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一跛一跛地走到那塊木板前面,從一件工作服的口袋裡,摸出一副老花眼鏡,戴上。

「我……」他的聲音還在抖,「我毋捌讀啥物冊。我的字bái。」

「字bái無要緊。」我站起來,「你會曉寫你的名,就會曉寫批。恁老母等的毋是水噹噹的字,是你的字。」

他從桌子的抽屜裡翻出一支原子筆,跟半張皺掉的紙。他坐回桌前,把那張匯票回執放在旁邊,看著上面自己十二年前寫的字,然後在那半張紙上,一筆一劃,很慢很慢地,寫下第一個字。

我沒有看他寫什麼。那是他跟他母親的事。我轉過身,走到門口,看著外面的路燈跟水溝,等他。

外面的水溝水在流,很細很細的聲音。遠遠有一隻狗在吠。我靠在門框上,聽著屋裡原子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,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。我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停頓。十二年的話,不是一口氣寫得完的。每寫一個字,可能就想起一件他一直不敢想的事。我不去催他。有些批,欠了十二年,就值得多等這幾點鐘。我想起我先生走的那晚,我半夜坐在店裡排他的訃聞,也是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排,排到天光。原來,替一個你放不下的人,一筆一劃地寫他的名字,是這世間最慢、也最痛的一件事。

寫了很久。等他把那張紙折好,塞進我從安養院帶回來、跟他母親那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信封裡的時候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
「阿姨,」他把信封捧在手裡,「這馬……敢閣趕會著?」

我看看錶。今天二十九號。訃聞上是六號。

「趕會著。」我說,「明仔載透早,咱做伙轉去。」

他點頭,把信封貼在胸口,像捧著一件比他自己的命還重的東西。

我走出那扇鏽鐵門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。他站在昏黃的燈下,一隻腳歪著,手裡捧著那封信,眼睛望著北邊——望著那個他不敢回去、卻想了十二年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