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欠的錢,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,剛好是那種會把一個人壓到彎腰、卻又還不到讓人跳樓的數字。三十七萬。信用卡兩張、代辦公司一筆、還有跟大學同學借的六萬。那六萬最麻煩,因為他不催,不催的債才是真的還不完,你會一直覺得明天再說。
我叫阿誠,今年三十一歲,做過鐵板燒、送過貨、在夜市顧過那種夾娃娃機的無人店。每一份工作我都做得不差,只是每一份工作都養不起利息。人家說台灣錢淹腳目,我不知道那些錢淹到哪裡去,反正沒淹到我這裡,我這裡只有帳單像潮水,一波退了下一波又來。
我的債不是賭來的,也不是拿去買什麼名牌。有一半是我媽走前那兩年的醫藥費,健保給付不了的自費項目,一針一針打下去,最後人還是走了,帳單留下來。剩下的一半,是我用一張卡去養另一張卡的利息,滾著滾著,就滾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我算過,照我送貨那份薪水,光還利息,我要還到五十歲,本金一塊都動不到。人到了那個關頭,會開始覺得自己不是個人,是一台每個月要吐錢出去的機器,吐不出來就要被拆掉。
那陣子我常常一個人坐在租屋處的窗邊,看著樓下便利商店的招牌,心裡想的都是些很危險的念頭。不是想死,是想著要怎麼樣才能一次弄到一筆錢,把這口氣喘過來。人一旦開始這樣想,離出事就不遠了。
介紹我這份工作的是阿凱。我們在便當店門口遇到,他請我抽菸,問我最近好不好。我說不好,能有多好。他笑了一下,那種笑我很熟,是要開口借錢或要開口叫你賺錢的前奏。他說有個工作,日領五千,現領,不用打卡,不用穿制服,就是幫人跑腿領錢。
我不是笨蛋。日領五千、幫人領錢、不用問,這幾個字放在一起,答案只有一個。那是車手。詐騙集團的最底層,替上面的人把被騙的錢從ATM裡提出來、交出去。新聞裡三天兩頭在抓的那種,抓到就是那個站在提款機前面、低著頭、被記者拍到的倒楣鬼。
「你想太多啦。」阿凱把菸按熄,「就領錢而已,錢又不是你騙的。你只是跑腿。做一次,五千,你那六萬慢慢就有影。」
我知道我應該站起來走人。我真的知道。可是那天我口袋裡剩兩百三十塊,機車還差一期沒繳,房東昨天傳訊息問我這個月的房租。我把那些訊息一條一條看過,然後我對阿凱說,我做一次就好。只做一次。
人要騙自己,其實比騙別人容易太多了。
阿凱帶我去見一個人,大家叫他阿盤。地點在一間我叫不出名字的手搖飲店二樓,冷氣開得很強,桌上放著三支手機、一包長壽、一台計算機。阿盤看起來四十出頭,穿得很普通,普通到你在路上會直接把他忘掉,只有那雙眼睛不普通,看你的時候像在算你這個人值多少、能撐多久。
「阿凱說你欠錢。」他沒問我叫什麼,「欠錢好,欠錢的人聽話。」
我沒回話。他把一頂鴨舌帽推到我面前,又把一副黑框眼鏡放上去。
「規矩我講一次,你聽好。」他點菸,講話的節奏很慢,像在教小孩,「第一,出門前換帽子、換外套,我叫你戴口罩你就戴口罩。監視器認的是衣服跟走路的樣子,不是臉。」
「第二,進超商,走進去那一刻你就要知道攝影機在哪。收銀台上面一支、門口一支、ATM正上方一支。你頭壓低,帽沿壓到眉毛,領錢的時候身體側一邊,別讓機器把你臉跟卡號一起吃進去。」
他吐了一口菸,看我有沒有在聽。我有在聽。人在害怕的時候記性特別好。那間手搖飲店樓下傳來封膜機規律的聲音,一杯又一杯,客人排著隊,笑著,滑手機,沒有人知道二樓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教一個負債的傻子怎麼犯罪。那一刻我有種很荒謬的感覺,好像整個世界照常運轉,只有我一個人偷偷從邊緣走了出去。
「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」他把菸頭在菸灰缸裡轉了兩圈,「不能問。錢從哪來、要給誰、卡是誰的,通通不能問。你問,你就是想太多,想太多的人我不敢用。你只要照我傳給你的密碼領,領完照我說的交出去,這樣你最乾淨。懂嗎?」
我說懂。其實我不懂,我只是想要那五千。
「聽有無?」他忽然改用台語,湊近一點,「做這途愛頭殼冷,手骨穩。你若驚,你就會予人掠去。我這條線做十外年攏無代誌,就是逐個攏乖乖,無人愛問。你嘛莫問。」
「我知影。」我也用台語回他。不知道為什麼,用台語講這句的時候,那股心虛好像小了一點,好像這只是一份工,跟顧夾娃娃機沒兩樣。
阿盤把一張提款卡和一支很舊的按鍵手機交給我,說今晚十一點有一單,四萬八,要在三台不同的機器分開領,一次不要超過兩萬,領完打電話給他,他會給我交錢的地點。他說完,把五百塊放在桌上,說這是車馬費,先給。
我拿了那五百,手有點抖。不是興奮,是那種你明知道自己正在往下跳、卻已經沒力氣抓住任何東西的抖。
那天晚上台北下著不大不小的雨,剛好是那種懶得撐傘、又會把你淋濕的雨。我戴上帽子、戴上眼鏡,騎著那台差一期沒繳的機車,在城市裡繞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是阿盤傳來的密碼,六個數字,還有一句:領完打給我,莫直接騎回你厝。我照著記,一遍又一遍,怕自己按錯。
騎在路上的時候,我一直在看後照鏡。每一台跟在後面的車,我都覺得是警察。紅燈停下來,旁邊剛好停了一台巡邏車,我整個人僵住,手心全是汗,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,直到綠燈亮了,那台巡邏車往另一個方向轉走,我才發現自己剛剛根本忘了怎麼呼吸。原來做壞事這麼累,累的不是身體,是那顆一直吊在半空中、上不去也下不來的心。
第一台機器我挑在一條巷子裡,二十四小時的那種小超商,店員是個戴耳機的年輕人,頭都沒抬。我在門口站了快一分鐘,假裝在看菸櫃,其實是在找攝影機的位置,把阿盤講的那三支都對過一遍,才走到最角落那台ATM前面。
我插卡,手指懸在鍵盤上頓了一下,然後按下阿盤傳來的密碼。機器讀卡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特別大。螢幕轉了一下,跳出帳戶資料,要我確認提領。就在那一瞬間,機器把持卡人的名字打了出來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,一個字一個字浮出來,像是有人隔著螢幕,把一巴掌不慌不忙地打在我臉上。
陳金水。
我盯著那三個字,雨水從帽沿滴下來,落在鍵盤上。整條巷子安安靜靜,只有ATM在嗡嗡地響。
陳金水,是我爸的名字。那個三年前某一天出門買菸、然後就再也沒回來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