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魔鏡小說

第 2 章

不能問的規矩

車手 2015 字 2026-07-26

那三個字我看了多久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後面有個大嬸推門進來要買關東煮,我才回過神,把那四萬八照阿盤說的分三台領完。手一直在抖,抖到最後一台機器差點按錯密碼。錢領出來,一疊一疊,用那種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裝著,沉甸甸的,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那是錢,我只覺得那是我爸。

我爸叫陳金水。三年前,我媽走後沒多久,他有一天說要下去巷口買菸,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,趿著拖鞋,就這樣出門。菸沒買回來,人也沒回來。手機打不通,過幾天變成空號。我報過警,警察問我他有沒有欠人錢、有沒有跟人結怨,我說不知道,我跟他三年沒好好講過話。警察就把那張紙收起來,說成年人自願離家不算失蹤,叫我等他自己回來。

其實我跟我爸的關係,早就在我媽生病那幾年就壞掉了。他不是壞人,他只是一個沒有本事、又不肯認的男人。我媽住院那段時間,他不是不在,就是喝醉,帳單全部落在我頭上。有一次我在醫院走廊跟他大吵,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把這個家當一回事,他不講話,只是低著頭抽菸,菸灰掉了滿地。我媽走的那天,他站在病床邊,哭得比誰都大聲,我卻只覺得噁心,因為活著的時候他什麼都沒做。從那之後,我們就再也沒有好好講過一句話。所以他消失的時候,說老實話,我心裡有一塊,是鬆了一口氣的。

我等了三年。然後在一台便利商店的ATM前面,等到了他的名字。

交錢的地點在一座天橋下面。阿盤傳來一個穿灰色連帽外套的人的照片,叫我把塑膠袋交給他,一句話都不要講。我照做了。回程的路上,雨停了,路面反著招牌的光,我騎得很慢,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:如果那是被騙的錢,那我爸,是被騙的人嗎?被騙走四萬八,還是……

隔天我約阿盤,說想問一件事。我很小心,我說我不是要問錢的事,我只是昨天那張卡的名字,剛好跟我認識的一個人一樣,我想確認一下是不是同一個人。

阿盤把手機放下,看我的眼神變了。那不是生氣,比生氣更冷。

「我第一天就跟你講,不能問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卡是誰的,你不用知。你昨天領的、今天領的、明天要領的,攏是別人的名,你若一張一張去對,你會起痟。做這行的人,記性愛歹一點,你懂無?」

「我只是……」

「你只是想太多。」他打斷我,「我最後跟你講一次。這條線頂懸有頂懸的人,錢按怎來、卡按怎收、人頭是佗位揣的,攏毋是你的代誌。你的代誌就是領錢、交錢、領五千。你若閣問,我就換人,你這六萬就家己想辦法。」

我閉嘴了。因為他說中了,我還是需要那五千。可是那天晚上回去,我把那個帳號默背了下來。領錢的時候螢幕會顯示帳號後五碼,我記了整整一路,回到租屋處,抄在一張便利貼上,貼在冰箱門後面看不見的地方。我告訴自己,我只是想知道我爸還活著沒有,我沒有要問錢的事。

騙自己,我說過了,很容易。

接下來一個禮拜,我又跑了四單。阿盤大概看我還算聽話,手也穩,開始讓我做多一點。有一天他叫我不要去超商,直接來一個地方,說要教我後面的東西,「你若欲做久,愛知影這盤是按怎轉的。」

那是一間老公寓的四樓,鐵門換成很厚的那種,樓梯間堆著回收的紙箱,看起來跟一般的住家沒兩樣,裡面卻別有洞天。門一開,冷氣跟菸味混在一起撲過來,客廳擺了六七張辦公桌,每張桌上都是耳機、筆電、還有寫得密密麻麻的腳本,一群人壓低聲音在講電話,有人裝檢察官,有人裝銀行專員,有人在哄一個聽起來很老的聲音說您的帳戶涉及洗錢、要監管。阿盤說這叫話務間,前面騙人的嘴,都在這裡。

那些腳本我瞄了一眼,寫得非常細,連對方可能會問什麼、要怎麼回,都一條一條列好。裝檢察官的那個年輕人,講話的語氣威嚴又急促,一下說事態嚴重、一下又壓低聲音說我是為你好,兩三句話就把電話那頭的人哄得團團轉。我站在旁邊聽,背脊發涼——原來騙人不是靠運氣,是靠一整套設計好的話術,像流水線一樣,一個環節接一個環節,把人的恐懼跟信任,一點一點榨出來變成錢。

再往裡走,一間房門關著,阿盤說那是水房。「錢一領出來,就愛趕緊洗。換做點數、換做虛擬幣、拆做細筆匯來匯去,洗兩三手,警察就揣無。」他講得很平常,像在講怎麼煮一鍋滷肉。門開了一條縫,我看見裡面有兩個人坐在螢幕前面,桌上疊著我很熟悉的那種塑膠袋,一袋一袋,正在被拆開、計算、打進一個又一個看不懂的畫面裡。那些錢就是我這幾天從各個超商領出來的,經過我的手,再經過這道門,就變成了誰也追不回來的數字。

「你頭前領的,攏是遮咧收尾。」阿盤說,「你是第一線,予人看著面的那個。愈頂懸的人愈袂出手,坐咧就有錢入來。你想想看,你替人擔風險,一工才五千,人一晚趁幾若十萬。」他講這話的時候在笑,我卻笑不出來,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在虧我,他是在講一個我早就明白、卻假裝不知道的事實。我站在走廊上,聽著話務間裡此起彼落的「阿嬤您毋通掛電話」,胃裡一陣翻。

「面交你嘛愛學。」阿盤帶我到另一張桌子,上面攤著一疊資料,「有的老人毋敢去ATM,抑是錢傷濟提袂出來,就愛派人去共伊當面收。這款上驚,因為你會看著彼个人的面。」他抬頭看我,「所以我攏揀袂心軟的人做。」

我沒說話。我的眼睛落在那疊資料上,最上面那張,貼著一張人頭帳戶的影本。我不動聲色地把那疊翻了半頁——這是我後來想起來覺得自己瘋了才敢做的事——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。

那疊人頭帳戶的名冊裡,有一頁,寫著陳金水。身分證字號、開戶銀行、還有一張影印得有點模糊的存摺封面。後面備註三個字:自己人。

我盯著那三個字,腦子一片空白。人頭帳戶有兩種:一種是被騙、被拐去辦卡的倒楣鬼,戶頭被拿去當洗錢的水管,用完就丟;另一種,是自己心甘情願把身分證借出去、拿一點好處、知道這錢是黑的還是照借的人。備註寫「自己人」,意思很清楚——我爸不是前者。

原來我爸的帳戶不是被騙的。他不是被害人。這條線上,他跟我一樣,是自己人。我甚至不知道,是他先進來的,還是……這條線,本來就是他牽進我們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