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把我的舊制服折進紙箱的時候還說,說不定哪天用得到。我沒回她。那件深藍色的裙子在她手上折成很方正的一塊,像要寄去很遠的地方。
新學校的制服是米白上衣,領口一條淺灰藍的線。教務處的阿姨從紙袋裡抽出來給我,說制服店這幾天缺貨,你先穿這件備用的,尺寸大一號。我套上去,肩膀那塊漿得很硬,走一步就刮一下脖子,整件衣服有一股洗衣粉沒沖乾淨的味道,聞久了鼻子會癢。
我叫林昀。日字旁的昀。
第一節導師課點名,他念成林筠。
「林筠。」
我站起來。「老師,是昀。」
他把點名條翻過來看,喔,昀,這個字少見。他在紙上補了注音,然後說,來,大家給新同學拍個手。
四十幾個人拍手,聲音散散的,有人拍到一半就停了。我坐下的時候聽見後面有人壓低聲音說,她制服顏色怎麼不一樣。
我們班在舊棟三樓最尾端。學校有兩棟教學樓,新棟是六年前蓋的,米黃磁磚,走廊有飲水機,按鈕還會亮綠燈;舊棟是六十年前建校就在的,水泥外牆被雨洗成灰的,欄杆漆過很多次,最外面那層綠掉了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底漆。要上樓得走外面那道鐵樓梯,扶手摸起來一手鏽,我摸完在裙子上擦了兩下,還是留了一道橘。
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靠牆。桌面被刻過很多次,有人刻了一個很深的字,後來被誰用立可白補過,補得歪歪的,白白一塊,摸上去粗粗的。抽屜裡有半包過期的乖乖,還有一張去年的段考座位表。
第二節下課我去找廁所,走過走廊尾端才發現那裡還有半段樓梯。是往上的,通到四樓,樓梯口貼了一張紙,字是用麥克筆寫的,寫「非上課時間請勿進入」,紙已經黃了,四個角用透明膠帶黏住,膠帶乾掉,翹起來像指甲。我探頭往上看,樓梯轉角堆了幾張壞掉的課桌椅,椅腳朝天,上面積了一層灰,灰上面沒有腳印。
第三節是理化。老師講浮力,粉筆灰一路飄到我這排,落在桌上像很細的白沙。舊棟的日光燈有一盞會閃,不是壞掉那種一直閃,是每隔幾秒暗一下,暗的時候整間教室的白會退一階,像有人把音量轉小又轉回來。
然後我聽見上面有聲音。
叩。
叩。
叩叩。
叩。
一下、一下、兩下、一下。中間那個兩下是雙腳落地,其他都是單腳。我小時候在舊家巷口跳過那個,粉筆畫的格子,一二三,四五並排,六七八,落地的時候要煞住不能踩線。頭上那個人跳得很穩,節奏一點都沒亂,像有人在旁邊幫她數拍。
我抬頭。天花板是舊式的甘蔗板,接縫黑黑的,有一塊被水泡出咖啡色的圈。聲音就從那個圈上面過去,從教室前面跳到後面,停一下,再跳回來。
我看左右。前面的男生趴著睡,口水在袖子上暈開一小塊。旁邊那排在傳紙條。老師還在講浮力,說物體排開的水有多重,它就被托起來多少。
那聲音跳了大概兩分鐘,停了。停得很乾脆,不是慢慢走遠,是最後一下落地以後就沒有了。
下課鐘響,坐我旁邊的女生轉過來。她臉圓圓的,馬尾綁得很高,講話很快。
「你叫林昀對不對。我許苡凡,草字頭那個苡。你哪裡轉來的?」
「北部。」
「北部哪裡?」
「板橋。」
「哇,那你怎麼會轉來這裡。」她不等我回答就接下去,「我們這棟很爛齁,冷氣去年才裝,而且只有前面那台會冷,後面根本吹到暖氣。」
我問她,樓上是不是有人。
「樓上喔?四樓是美術教室啊,禮拜三才有課。」
「不是四樓,是頂樓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「頂樓沒有人啦。」
「剛剛有聲音。」
「什麼聲音?」
「跳的聲音。」我用手指在桌上敲那個節奏,一、一、二、一。
苡凡看著我的手指,噗一聲笑出來。「水塔啦。水塔馬達有時候會抖,抖起來超吵,我們以前上課還被吵到聽不到老師講話。」
「不是馬達。」
「不然咧。」
「像有人在跳格子。」
她把嘴巴張開又閉起來,那種不知道要接什麼的樣子,然後說:「那棟頂樓封很久了啦。我國中學姊就這樣講。鐵門鎖著,鑰匙在總務處,沒人上得去。」
「封多久?」
「不知道,就很久。反正我進來就是鎖的。」她把水壺蓋轉緊,「而且上面超曬,誰要上去。」
第四節英文,我一直等那個聲音再來。它沒有來。日光燈還是每隔幾秒暗一下。老師發下一張講義,紙很薄,油墨還沒乾透,翻的時候會沾到手指。我在講義背面畫了那個節奏,畫成八個格子,然後把它塗掉。
英文老師點我起來念課文。我念完坐下,她說,念得很好,妳以前的學校教得不錯。前面有兩個女生轉頭看我,一個把頭轉回去的時候撞到另一個的肩膀,兩個人一起笑。我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,也可能不是笑我。轉學第一天什麼都不能確定,這點我早就知道了。
午休廣播先放一段很吵的音樂,然後衛生組長講回收要分類,鋁箔包要壓扁。我沒睡,趴著把臉側過去看窗外的樟樹。葉子一半是暗的,蟬叫得很密,密到聽起來像一整片。
第五節下課我沒去福利社。苡凡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買冰,說今天有紅豆的,我說我想先去操場一下。她說操場有什麼好看,太陽超大,你會脫皮。
我走下鐵樓梯,一階一階。每一階中間都凹下去一塊,是六十年被人踩出來的。走到操場中間我回頭,抬起來看舊棟。
三層樓,上面是頂樓的女兒牆。牆上有兩道鏽水痕,從水塔那邊一路淌下來,把水泥染成鐵鏽色,像很久以前流過什麼東西留下來的。水塔是圓的,藍色,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白白的接縫。
水塔旁邊有一間小房間,磚砌的,開一扇窗。窗玻璃破了一半,用木板從裡面補起來,木板邊緣翹了,可以看到後面是黑的。
沒破的那半片玻璃後面,站著一個人。
我瞇起眼睛。太陽很刺,我用手背擋了一下再看。
是個女生。頭髮到肩膀,齊瀏海。制服是白的,跟我們現在這件不太一樣,領口那條線好像更深,也更寬。她離玻璃很近,近到鼻尖快貼上去,玻璃上有一小塊白霧,會隨著呼吸變大變小。
她在看我。
我不太確定,因為中間隔了三層樓那麼高,可是我確定她的臉是正對著我的,沒有偏。
然後她抬起手,在玻璃後面對我揮了揮。不是很大的動作,手肘沒有離開身體,只有手掌左右晃兩下,像在跟一個很熟的人打招呼。
我的手已經舉到一半。
操場邊上,我們班的人剛好從側門出來,一群人拿著福利社的冰,塑膠袋窸窸窣窣。苡凡走在最前面,一邊撕包裝一邊喊我,說你怎麼站在那邊曬。後面幾個男生在講昨天的球賽,有人把冰咬得咖咖響,有人喊著要換一支。
他們從我旁邊走過去。
沒有一個人抬頭。
一個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