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自習,我從第一排開始問。
問法我先想過。不能說我看到有人在頂樓對我揮手,這種話講出來,第二天全校就知道舊棟三樓有個轉學生腦袋怪怪的。所以我問:「你有沒有聽過樓上有聲音?」
第一排那個綁包包頭的女生正在補數學作業,筆沒停。「什麼樓上。」
「我們教室樓上。」
「四樓喔?」
「再上去。」
她這才抬頭。「再上去是天空。」
第二排的男生把橡皮擦丟給隔壁,說:「哦哦哦有喔,我知道,晚上有腳步聲,然後燈會自己開,對不對。」他把「對不對」拖得很長。他旁邊的人跟著笑。
「不是晚上。是白天,上課上到一半。」
「白天鬧鬼?」他更樂了,「白天鬼放假啦。」
我又問了七、八個人。有人說沒印象,有人說水塔會叫,有人反問我是不是坐在冷氣正下方所以聽到管線。體育股長很認真地想了三秒,說他坐第三排,只聽過樓下三年級在吵。
最後我問到班長。她正在收聯絡簿,一本一本疊,疊到胸口那麼高。我把問題再講一次,她說:「妳要不要去問總務處?鑰匙都在他們那裡。」她講得很客氣,就是那種希望你趕快走開的客氣。
導師從前門進來,把一疊考卷放在講桌上,用板擦壓住。他問誰還沒交回條。我坐回位子,把手放在膝蓋上,指甲縫裡還有昨天摸鐵樓梯留下的鏽。
苡凡從她的座位轉過來,把兩隻手放在我桌上。
「林昀。」她說,「你昨天問我頂樓,今天問全班頂樓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在玩什麼轉學生的梗。」
「什麼梗。」
「就那種,故意講一個鬼故事,看誰會被嚇到。」她笑得很開心,「你放心啦,這招我們國中就玩過了,我們班還做了一支影片。」
我看著她。她的笑慢慢收掉一點。
「真的假的?」她說,「你真的聽到?」
「我還看到人。」
「在哪裡。」
「頂樓那間小房間的窗戶。女生,齊瀏海,制服是白的。」
苡凡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害怕,是一種很努力在配合我的樣子。她說:「我們學校制服本來就白的啊。」
「不一樣。領子的線比較寬。」
「舊款吧。以前的制服都嘛長得差不多。」她把手收回去,「而且你確定不是玻璃反光?我上次在美術教室也覺得走廊有人,結果是掃把。」
第一節上課鐘響。她坐正,回頭又補一句:「不過你真的很會演耶。」
那天中午我沒睡午覺。
圖書館在新棟一樓,冷氣強到手臂會起雞皮疙瘩,門口有一台除濕機在滴水,滴進一個透明水箱裡。管理員是位很瘦的阿姨,她抬眼看我,我說我要找畢業紀念冊,她用下巴指了指最裡面那排。
紀念冊放在靠牆的鐵架上,按屆數排。書背燙金的字掉了大半,有幾本的塑膠護套黏在一起,抽出來會發出撕的一聲。最新那幾屆很乾淨,越往回越硬,紙邊發脆,翻的時候會掉一點碎屑,像餅乾屑。
我從最近的往回翻,一屆一屆看班級合照。這種照片都長一樣:三排人,第一排坐椅子,中間那排站地上,最後一排站在體育館搬來的長凳上,導師在正中間,旁邊掛著班牌。有人比YA,有人剛好眨眼,有人的手搭在前面同學肩上。
翻到第四十一屆的時候,我停下來。
三年七班。三排人。第三排的中間偏右,有一個空的。
不是有人低頭,也不是有人被前面的人擋住。就是空的。兩個人中間空出一個人的寬度,可是他們的肩膀角度不對——右邊那個女生的身體是斜的,左手往內收,像被人擠著;左邊那個男生的頭往那個方向偏了一點點,眼睛也是。他們兩個都在對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讓位。
我把書拿到窗邊,讓光斜著打上去。照片上有一道很細的線,圍成一個不太規則的長方形,是用美工刀割開再貼回去的,接縫在光下面浮起來,像結痂。割的人很小心,順著背景的鐵窗格線走,正面看幾乎看不出來。
「那本借出去過。」
我回頭,差點撞到後面的架子。
一個女生站在走道口,手上抱著一疊資料夾。三年級的領帶顏色,頭髮剪到耳下,很短,瀏海用黑色小夾子夾到旁邊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校刊社,鄭雅蓁。」她說,「妳翻很久了,我從那邊看妳翻了二十分鐘。」
「妳說借出去過?」
「四十一屆的東西。」她把資料夾換一隻手抱,「我上學期做校慶專題,要做歷屆的班級版面。我們社辦有一套底片跟原始照片,每一屆一個牛皮紙袋。四十一屆那袋是空的。」
「被誰拿走?」
「登記簿上有寫。」她說,「借出日期,八十九年三月。借用人那欄寫『教務處』,沒有名字。歸還那一欄空白。」
「二十幾年沒還。」
「二十六年。」她說得很平,「我問過我們指導老師,他說那年代很亂,東西掉了很正常。」
「妳信嗎。」
「不信。」她說,「東西掉了會有人念,會有人找。我們社辦連一支壞掉的腳架都留著,登記簿上寫了三行。整袋照片不見,沒有人念,這才奇怪。」
她走過來,站到我旁邊看那張合照,看得很近。看了大概十秒,她說:「有割過。」
「嗯。」
「而且班級名單那行也怪。」她用指甲點照片下面那排小字,「妳數。第一排寫了十一個名字,照片上是十一個。第二排十二個,也對。第三排寫十二個,照片上」
我數了。
「十一個。」
雅蓁沒說話。她把那行小字又數了一次,嘴唇跟著動,數到最後停在半空。
「名單多一個。」她說。
「照片少一個。」
「所以割掉的人,名字還留著。」她把手指從照片上移開,指尖沾了一點灰,「割的人漏了。」
她把懷裡的資料夾放到旁邊的桌上,拉了一張椅子坐下,說:「翻到底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這種本子最後面都有夾層。以前的畢冊會附散裝照片,班級合照會多洗一張放在後面,給導師的那種。」
我們一起把整本翻到最後。內頁後面是廣告,一整頁的照相館、制服行、補習班,電話號碼還是六碼。再後面是一張很厚的襯紙,襯紙跟封底之間確實有一層,開口在書脊那側,被壓得很扁。
雅蓁用兩根手指伸進去,慢慢把裡面的東西推出來。
是一張照片,相紙的,比印刷的那張大一點,邊緣有齒狀的白框。同一張合照,只是這張沒有被割過。
第三排右邊數過來第二個位置,站著一個女生。齊瀏海,頭髮到肩膀。她沒有比YA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眼睛正對鏡頭。
我的耳朵開始響。圖書館的冷氣聲、除濕機滴水的聲音,全部退到很後面。
「妳認識她?」雅蓁問。
我昨天在操場抬頭的時候,隔著三層樓看到的就是這張臉。同樣的瀏海,同樣直直對著我的眼睛。
我沒回答。我把照片翻過來。
背面是空白的相紙,米白色,摸起來有一點粗。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字,寫得很小,筆芯很硬,壓出來的凹痕比字跡還清楚。
第三排右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