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的冷氣出風口在第三排正上方，風直接打在後頸。我坐在那個位置已經四年，早就學會帶一條薄外套進來，摺成長條放在膝上，開會超過四十分鐘就披上。今天我沒披。手心一直在出汗，外套摸起來反而黏。
投影幕亮起來的時候，我認得那道白。那是我調過的白。原本範本給的底色偏灰藍，投在這間會議室的幕布上會發悶，我拿色票一格一格試，最後選了帶一點暖的米白。第一張封面滑出來，右下角那條細線的長度是我用鍵盤方向鍵一格一格推的，推了大概十七次，因為滑鼠拖曳會跳格，對不齊。
李維中站在講台側邊，襯衫是新的，領口還有摺線壓出來的方角。他把簡報筆握在手裡轉了半圈，笑著說：「那我就開始了，時間有點趕，我盡量控制在二十五分鐘。」
底下有人笑。他很會這樣開場，好像整個會議室的時間都是他在替大家省。
第一頁翻過去，是市場調查的樣本結構。四百三十二份有效問卷，我跑了兩個週末。線上發不夠，配額卡在四十五到五十四歲那一格，怎麼都補不滿，我最後跑去內湖三家量販店的出口站了兩天，戴著名牌，攔人的時候要先講「不好意思打擾您三分鐘」，講到第八十次的時候喉嚨啞了。有位阿姨填到一半問我：「小姐妳這樣站著不累喔？」我說還好。她填完把手上的檸檬茶塞給我。那罐檸檬茶我到現在還記得，冰的，罐身全是水。
第二頁是通路訪談。十一家經銷商，我一家一家打電話約，最遠跑到台南永康。有一位老闆一開口就說他沒空，我在他店門口的騎樓等到下午四點半，等他忙完，他請我坐在紙箱上聊了五十分鐘，講的全是實話——我們的新包裝在他那邊卡了三個月，因為紙盒尺寸剛好比他貨架深度多兩公分，只能側放，側放消費者看不到正面。這一段後來變成簡報第十四頁的核心洞察。
李維中翻到第十四頁的時候，說：「這邊我要特別講一下，我們實地走訪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很關鍵的細節。」
我們。
我盯著他的後腦勺。他頭髮抓得很整齊，後頸有一道剛剪過的髮際線。我在心裡把那句話拆開來看，「我們」這個詞其實沒有錯，我是他的組員，我做的事本來就算組上的事。可是他沒去過台南。他連那家經銷商的名字都念錯過一次，上禮拜在組會上他說成「永和」，我沒糾正，反正他也只是隨口提。
簡報進行到第二十二頁，全通路鋪貨節奏的甘特圖。那張圖我改了整整一個晚上。原本用系統匯出的樣式，色塊擠在一起看不出層次，我把它拆成三段，每段用不同的深淺，然後把字級從十級調到十一級，因為投影出來十級太小。改完抬頭看窗外，敦化南路的路燈還亮著，早餐店的鐵捲門正在拉開，那種嘩啦嘩啦的聲音。我看了一下電腦右下角，三點五十二分。我泡了第二杯即溶咖啡，粉沒攪散，杯底沉一層，喝到最後苦得發澀。
那是三週裡的第九個那樣的凌晨。我沒有算得很仔細，只記得我把加班的日子在手機行事曆上點成灰點，三週下來灰點連成一片。
「以上是我們今年度的提案，謝謝。」
李維中把簡報筆放下，退了半步。
董事長是個七十歲上下的人，講話很慢，習慣先把眼鏡推上去再開口。他坐在長桌最裡面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這個做得很紮實。」他說，「尤其是那個貨架深度的問題，你們真的走出去了。這種東西坐在辦公室是想不出來的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一秒，接著開始有人拍手。不是那種例行性的、稀稀落落的鼓掌，是真的有人先起頭、然後大家跟上的那種。我聽見自己旁邊的行銷部同事把筆放下才鼓的掌。
李維中站在那裡，微微彎腰，說：「謝謝董事長，我們團隊這陣子確實花了不少心力。」
然後他抬起頭，笑得很得體，說：「主要還是方向對，大家做起來就順。」
我等。
我承認我在等。我等他說出那五個字，蘇曼跟阿凱。或者只說蘇曼也可以。或者他說「這份簡報是我們組上一位同仁主導的」，不講名字我也認了。
董事長點點頭，說：「維中，你這個團隊帶得不錯。」
李維中說：「謝謝董事長，我再繼續努力。」
掌聲落下去。行政的同事把燈打開，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住。投影幕上還留著最後一頁的殘影，那種淡淡的、發綠的影子，過了幾秒才褪掉。我把膝上那件外套抓起來，指節有點僵。
散會的時候，李維中經過我旁邊，拍了一下我的椅背。
「辛苦了。」他說。
「主管辛苦。」我說。
「妳那個甘特圖做得不錯，看起來很清楚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不過下次色塊可以再素一點，董事長不喜歡太花。」
「好。」
「哦對，」他已經走出去兩步，又回頭，「今天那個Q&A有點趕，本來想提一下你們的，時間不夠。下次一定。」
他說「你們」。他每次要略過一個人的時候就用複數。
我點頭。他走了，襯衫背後被椅背壓出一道橫的皺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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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座位之前我先去茶水間。不是渴，是需要有一個地方站兩分鐘。
即溶咖啡的罐子見底，我用湯匙刮出最後一點粉。飲水機在加熱，那個嗡嗡的低音。旁邊影印機正在預熱，滾筒轉起來的時候會有一股熱塑膠的味道，聞久了會頭痛。
隔壁通路組的兩個人端著馬克杯進來。
「你有看到剛剛那份嗎？」
「有啊，那個貨架深度。」
「我覺得那段最強。真的有人跑去現場站。」
「李維中滿厲害的欸，四十幾歲了還親自跑通路。」
「他們組還好吧，聽說一個資深專員做很久。」
「哪個？」
「不知道，好像姓什麼的。反正報告是李維中在做。」
熱水從飲水機出來，沖進馬克杯，粉團浮上來，轉了兩圈。我把湯匙插進去，攪。
「不好意思，借過一下。」我說。
他們讓開，其中一個對我笑了笑，那種公司裡對不太熟的人的禮貌笑。我端著杯子出去，走廊很長，地毯吸掉腳步聲，只聽得見自己拖鞋跟磨到地面的細微摩擦。
我沒有生氣。我很清楚我沒有生氣，這件事我在心裡確認過了。我的手不抖，脈搏正常，甚至還記得下午三點要回一封廠商的信。生氣是要有位置的，公司沒有給我那個位置。
回到座位，我把杯子放在滑鼠墊左上角那個固定的位置，杯底壓在同一個圈痕上。同事都下班得差不多了，隔壁阿凱的螢幕還亮著，人不在，椅子推進去了。
我打開共用資料夾。
那份簡報躺在那裡，檔名是我取的，格式是我自己的習慣：日期在前，八碼，接底線，接案名，接版號。20260714_年度提案_v37。我點右鍵，內容，摘要。
我只是要看一下最後儲存時間。我每天下班前都會看一眼，確認今天做的有存進去，這是我從第一年就有的習慣，像關瓦斯一樣。
作者：李維中
上次儲存者：李維中
建檔者：李維中
我把游標移到那三行上，停住。
三行。三個名字，一模一樣。
那個檔案是我在三週前一個禮拜二的早上十點四十分建的，我記得那個時間，因為我剛開完週會回來，順手就開了新檔。當時建檔者欄位裡是我。是「蘇曼」兩個字，用系統帳號帶進來的，我從來沒動過。
我把視窗關掉，再開一次。
作者：李維中。
冷氣還在吹。影印機在遠處吐紙，一張、一張、一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