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我沒有改回去。
我在座位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，把那三行看到膩，然後關掉檔案，收包包，搭捷運回家。板南線那個時段人不多，我站在門邊，看玻璃反射裡自己的臉，覺得那張臉太安靜了一點。
回到租屋處，我沒開大燈，只開了書桌那盞。我把筆電打開，新開一個資料夾，命名很無聊，就叫「工作紀錄」。然後我開始想一件事：如果一份檔案的作者欄可以被改，那什麼東西不能被改。
我列了一張清單。不是那種勵志的清單，是很實務的、像盤點庫存的清單。
第一，修訂紀錄。公司的文書軟體有追蹤修訂功能，平常沒人開，因為開了畫面會很亂，一堆紅線和側邊欄。我決定開。不是全程開，是在每一次重大改動的時候開一小段，改完接受變更，但保留一份沒接受的副本，存進我自己的資料夾。修訂紀錄裡會帶帳號名稱和時間，精確到分鐘。那不是我打上去的，是系統寫的。
第二，檔案內容裡的作者欄。共用槽的檔案可以被別人另存、可以被改摘要，但我可以在文件本體裡留東西。我在每份簡報的最後一頁後面，加一頁隱藏頁——不是真的隱藏，是設成「不顯示投影片」，放映的時候不會出現，可是檔案裡永遠在。那頁上我只寫三行：資料來源、訪談日期區間、製作與整理。第三行後面是我的名字。
我知道這頁隨時可以被刪。但刪掉這件事本身，也會留在修訂紀錄裡。
第三，一個只有我會用的排版習慣。這條我想了最久。後來我決定用註腳的編號方式：所有引用市調數據的地方，我不用系統預設的阿拉伯數字上標，我用半形方括號包住編號，像[1]、[2]這樣，而且方括號跟前面的字之間我一定會空一個半形空白。這是我大學做報告養成的怪癖，全公司沒人這樣做，李維中連註腳功能在哪個選單都不知道。這種東西不像簽名，沒人會注意到，可是一份檔案裡有一百多個這樣的標記，你要一個一個改，會改到瘋掉。而它出現在哪裡，就代表那些字是誰打的。
第四，寄給自己的備份信。這條最笨，也最有用。每天下班前，我把當天做過的檔案壓縮，寄到自己的公司信箱，主旨統一格式：日期加案名加版號。收件人是我，寄件人也是我。不轉寄外部，不夾帶客戶資料，我特地翻過公司的資訊安全規範，內部信箱之間的檔案傳遞不受限。信件伺服器的時間戳不歸我管，也不歸李維中管。
我做完這張清單，看了一下時間，十一點四十。我去廚房煮了泡麵，站著吃完。
隔天早上八點五十，我到公司，開了第一封信給自己。主旨：20260715_年度提案_v37_備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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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個禮拜沒人發現。第二個禮拜也沒有。
阿凱是第三個禮拜發現的。他坐我隔壁，中間隔一片半高的隔板，他椅子往後一滑就能看到我螢幕。那天下午我正在把修訂紀錄那份副本存進資料夾，他把耳機摘下一邊。
「妳最近怎麼一直在存檔。」
「習慣。」
「妳存的那個是什麼，v37_track？」
我把螢幕轉了一點。
阿凱看了三秒，然後往後靠，椅背發出那種老椅子的塑膠聲。他手上還捏著一根攪咖啡的木棒，兩頭都咬扁了。
「蘇曼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個簡報的事，我知道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，「我開會的時候也在。」
「我知道你在。」
「妳要幹嘛？」
「沒要幹嘛。」
「妳這樣不累喔。」他把木棒放下，「妳知道這種事到處都有吧。我前一間公司，一個PM把整個團隊的東西全部包成他自己的，年底還升了。你去吵，最後是你被說難相處。」
「我沒有要吵。」
「那妳弄這些幹嘛？」
我想了一下要怎麼講。
「就是……」我說，「東西是我做的，我想要有紀錄。」
「紀錄給誰看？」
我沒答。
阿凱嘆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很短，像是他自己也覺得嘆得沒立場。他戴回耳機之前又講了一句：「李維中不是壞人啦。他只是……他就是那樣。你跟他講，他還會道歉，道歉完下次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就算了嘛。」
「嗯。」
他戴回耳機。我繼續存我的檔。
其實我懂阿凱。他今年三十二，房貸剛下來，太太懷第二胎。他看得很清楚，比誰都清楚，但看清楚跟開口是兩件事，中間隔著一整個生活。我沒有覺得他該說什麼。他至少沒有假裝沒看見，這已經比很多人好。
那天下班前，我照樣寄了信給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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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沒有跟任何人吵，也沒有跟李維中提過作者欄的事。我只是每天多做一件事。
多做的那件事很小。有時候是把當天的通話紀錄整理成三行摘要，貼在案子的工作日誌裡，寫明幾點幾分跟誰講了什麼。有時候是把郵件依案子分資料夾，用規則自動歸檔。有時候只是在檔名後面加一個版號。
一個月下來，我那個「工作紀錄」資料夾裡有兩百多個檔案。我建了一個索引表，第一欄日期，第二欄案名，第三欄版號，第四欄我做了什麼，第五欄檔案路徑。索引表本身我也備份。
李維中對這些完全沒感覺。他一週進辦公室的時間大概只有三天半，其他時間在外面，跟通路、跟代理商、跟不知道哪來的朋友吃飯。他很會吃飯。他回來身上會有那種餐廳的味道，混了菸味跟冷氣味。他會走到我桌邊，兩手撐著隔板，笑著說：「今天約到一個很重要的人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我說。
「妳那個東西弄得怎麼樣？」
「大概八成。」
「不急，」他總是說不急，「妳慢慢做，做得好比較重要。」
然後隔天他會來問為什麼還沒好。
九月中，他把我叫進小會議室。那間會議室只有四坪，長桌塞得滿滿的，坐下來膝蓋會碰到桌腳。他把筆電轉過來給我看，是一份客戶的需求說明。
「宏昇。」他說。
我認得這個名字。宏昇是我們公司最大的通路客戶之一，年度採購金額佔部門營收將近三成。他們要做一個跨全台一百二十家門市的品牌改造專案，從陳列、包材到店頭行銷全部翻新。
「這個案子我想給妳做。」李維中說。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這個案子滿大的。」我說，「時程呢？」
「他們希望十一月底提第一版。」他把筆電轉回去，「我知道很趕。所以我才想給妳，別人做我不放心。」
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我的眼睛的。我必須承認，那一秒我有一點動搖。人就是這樣，一句「別人做我不放心」可以抵掉三個月的加班。
「資源呢？」我問，「有沒有再給人？」
「我會去爭取。」他說，「妳先開始，人的事我來處理。」
「阿凱可以支援嗎？」
「阿凱手上有兩個案子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妳先自己抓一版架構出來，架構出來我們再看要不要加人。」
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。這代表沒有人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「蘇曼。」他站起來，把筆電闔上，「這個案子做好，年底考核我會幫妳講話。」
「謝謝主管。」
「妳自己也要爭取一下。」他笑，「機會來了要抓。」
他先出去了。我在那間四坪的會議室多坐了半分鐘。牆上的白板沒擦乾淨，上一場會議留下的字跡糊成灰色的一片，只有右下角一個「Q4」還看得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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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座位，我先開共用槽，找到李維中丟給我的資料夾。
裡面有三個檔：客戶提供的需求說明、去年的合約掃描檔、還有一份簡報範本。
我點開範本。
第一頁是封面。公司的標準格式，上方留白，中間是案名的位置，下方三行小字，分別是提案日期、部門、以及署名。
案名那一欄是空的，用灰字寫著「請填入案名」。
日期那一欄也是空的。
署名那一欄不是空的。
那一欄裡已經有字了，黑色，十二級，跟其他兩行的灰色提示字完全不同——那不是提示字，那是已經填好的內容。
專案負責人：李維中
協同：業務二部 陳士豪
我把游標移過去，點兩下，字框亮起來，可以編輯。
我沒有編輯。
我把手從滑鼠上拿開，靠回椅背，看著螢幕上那兩行。
冷氣的出風口在我頭頂偏左的位置。隔壁阿凱的鍵盤還在響，一連串很快的敲擊，然後是一個很重的Enter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