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拜五早上十點,B區小會議室坐了六個人。
葉婷在最裡面,旁邊是資訊室的主管,一位我沒見過的稽核室同仁,還有那位副總。李維中坐我對面,陳士豪坐李維中旁邊。我坐在門邊那個位置,就是我尾牙那晚坐的那種位置,靠門,方便先走。可是這一次,我沒有打算先走。
桌上那台投影機開著,投在牆上,蓋掉了那張前年的員工福利公告。第一張畫面是一份文件的內容摘要,放得很大。作者、上次儲存者、建檔者,三行,都是李維中。
「今天請大家來,」葉婷說,聲音平得像在唸公告,「是就一份公司文件的建檔紀錄異動,做事實確認。我先講清楚,今天不做結論,只釐清發生過什麼。所有發言我都會記錄。」
她按了一下。畫面換成登入紀錄。
「這份年度提案,」她說,「建檔者原本是蘇曼,建檔時間七月十四號以前。七月十六號晚上九點十七分,被改成李維中。改動的來源,是陳士豪的帳號。」
會議室很安靜。李維中的表情沒有變,他甚至微微點了頭,像在聽一件跟他無關的事。
「陳士豪,」葉婷看向他,「這筆改動是你做的嗎?」
陳士豪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我……那天的事我不太記得了。」
葉婷按了下一張。門禁紀錄,兩行螢光筆。
「七月十六號傍晚六點四十二分,你刷卡離開公司,整晚沒有再進來。」她說,「可是九點十七分,你的帳號在公司內網動了東西。人不在,帳號在。陳先生,你要不要重新想一下,那天你的帳號在誰手上。」
陳士豪沒有說話。他的手在桌下,我看不到,可是他的肩膀在抖。
葉婷不急。她按了下一張。這一張是我看過的——來源IP那一欄,之前她沒給我看的那一欄,現在攤在牆上。旁邊對照著一張設備清單,那個IP後面標著一行小字:主管室,李維中配發之筆電。
「改動來自這台機器。」葉婷說,「用的是陳士豪的帳號密碼,操作的機器是李維中的。」
李維中終於開口了。他往前傾,兩手交握放在桌上,那個姿勢我太熟了,跟宏昇檢討會上一模一樣。
「這中間一定有誤會。」他說,聲音很沉穩,「我平常很多檔案都是同仁幫我整理的。建檔者掛主管,這是很常見的做法。一個案子對外是掛我的名字,內部文件的建檔資訊統一一下,方便管理,這在很多公司都是慣例。」
「慣例。」葉婷重複。
「對。」
「那我請問,」葉婷把畫面換成另外三份文件的紀錄,「前年的通路健檢報告、去年的新品上市計畫、還有這次的宏昇案。這三份,加上年度提案,建檔者都被改過,改動來源都是陳士豪的帳號,時間都在深夜,而且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都在您要對外報告的前一兩天。這也是慣例嗎?」
李維中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如果是統一管理,」葉婷說,「為什麼只統一這幾份?為什麼每一份被改之前,原本的建檔者都是同一個人?」
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。她不需要說。牆上四份紀錄,被改掉的原始建檔者那一欄,並排著四個一模一樣的名字。蘇曼。
會議室裡沒有人講話。冷氣的出風口在牆角,吹著那面被文件蓋住的公告,公告的邊角一翹一翹。
「我要說明的是,」李維中的聲音第一次有點不穩,「這些檔案的實際負責人是我,內容方向是我定的,客戶是我談的——」
「李主管,」我開口了。
這是四個月來,我第一次在有他的場合裡說話。我的聲音比我想像的穩。
「四百三十二份問卷,是我在內湖三家量販店的出口站了兩天發的。台南永康那家經銷商,你把店名念成永和。宏昇那一百二十家門市的動線圖,你連客戶要走情境陳列還是品類分區都是問我才知道的。」我一句一句說,沒有提高聲音,「內容方向是你定的,這句話,你敢不敢在這裡,當著副總的面,把年度提案第十四頁那個貨架深度的洞察,用你自己的話講一遍。」
李維中看著我。他張了張嘴,沒有出聲。
我一直以為,真的走到這一天,我會很想吼他。這四個月,有很多個凌晨我在心裡把要說的話練過一遍又一遍,每一句都很重,重到可以砸在他臉上。可是真的坐在這裡,我發現我一句重話都不想用了。不是我原諒他,是我終於明白,讓他垮的從來不是我的情緒。情緒他見多了,他有一整套接住情緒、再把情緒變成「這個人很難相處」的辦法。讓他垮的,是那些他碰不到、改不掉、也吼不倒的東西——時間戳、伺服器紀錄、一百多個半形空白。我只要把它們一件一件放到桌上就好。
我把隨身碟推到桌子中間,就像四個月前推給葉婷那樣。
「這裡面有三十七個版本。」我說,「每一版都有時間戳,每一版的建檔者都是我。還有我每天下班寄給自己的備份信,最早那一封是七月十五號早上八點五十,比建檔者被改早了一天多,裡面那份的建檔者是蘇曼,寄件時間是伺服器蓋的,不是我打的。」
葉婷接過話:「這份備份信,資訊室已經比對過信件伺服器的原始紀錄,時間戳吻合,附件沒有被竄改的痕跡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我說,「打開年度提案,看引用市調數據的地方,註腳的方括號是半形的,方括號跟前面的字之間空一個半形空白。全公司只有我這樣打。共用槽那份被改成李維中的檔案裡,那些空白,一個都沒少。你可以改建檔者,改不掉一百多個空白。那些空白就是我坐在那裡,一個一個敲出來的。」
李維中沒有再反駁。他靠回椅背,臉上那個得體的笑,第一次完全不見了。
這時候陳士豪忽然開口,聲音很急,像憋了很久。
「密碼是他跟我要的。」他說,眼睛看著桌面,不敢看任何人,「李維中跟我說,公司的檔案建檔資訊要統一成主管,他自己不會用那個功能,叫我幫他弄。他說這很正常,大家都這樣。我……我沒有想那麼多。我不知道那些名字底下是誰。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「你改了幾次?」稽核室的人問。
「我……不記得了。」陳士豪的聲音在抖,「他要我改我就改。有時候是他自己用我的帳號,我把密碼給他。」
葉婷把筆放下。
「今天先到這裡。」她說,「事實我已經釐清。後續會依公司的獎懲規範跟資訊安全政策處理,處理結果會正式通知每一位當事人。」
她合上筆記本,那聲很小的喀。
散會的時候,椅子拖動的聲音,一張接一張。李維中最後一個站起來。他經過我後面,沒有像七月那天那樣拍我的椅背,也沒有說任何話。我聽見他的腳步在門口停了半秒,然後走了出去。
投影機還亮著。牆上那四個並排的名字,還在。蘇曼、蘇曼、蘇曼、蘇曼。過了幾秒,畫面自動休眠,那面被蓋了很久的員工福利公告,又露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