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開起來以後,接下來十天,公司表面上什麼都沒發生。
我照常上班,照常回信,照常把當天做過的檔案壓縮寄給自己。宏昇的重提版我也在做,李維中偶爾走過來問一句進度,我就答一句大概幾成。他問得越來越少了。我不知道是他忙,還是他開始覺得哪裡不對。
只有葉婷這邊在動,而她動得很安靜。
第五天,她把我叫到B區小會議室。這次桌上除了她的筆記本,還多了一台我沒見過的筆電,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生,掛著資訊室的識別證,話很少。
「這位是資訊室的同事。」葉婷說,「我要問妳一些技術上的事,妳照實回答就好。」
那個男生把螢幕轉過來一點。上面是一張表,很長,我一眼就認出那是登入紀錄的格式——帳號、時間、動作、來源。他沒有給我看全部,只讓我看了幾行。
「妳的索引表,」葉婷說,「妳有帶嗎。」
我把隨身碟裡那份索引表打開。四個月的紀錄,兩百多筆,每一筆都有日期、案名、版號、路徑。資訊室那個男生把我的表跟他的登入紀錄並在一起看,一行一行對。
對到後來他抬起頭,跟葉婷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小,我只聽到幾個字:「……不只這一份。」
葉婷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讓他繼續講。她轉向我。
「蘇曼,我問妳。年度提案跟宏昇案以外,妳這三年,還有沒有哪一份東西,妳很確定是妳建的檔,後來變成別人的?」
我想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我說,「前年的通路健檢報告,還有去年上半年那個新品上市計畫。這兩份我印象很深,因為都是我一個人做的,做完當下我有截圖存下來,建檔者是我。後來這兩份我都沒再打開過,我不知道現在變成誰。」
葉婷把這兩個名字寫下來,遞給資訊室那個男生。他敲了一陣鍵盤,然後點點頭。
我看得出那個點頭的意思。
葉婷沒有把細節告訴我,可是我大概拼得出來。陳士豪那個帳號,不是只在七月十六號那晚動過一次。它在過去三年裡,動過好幾次,每一次都是深夜,每一次都是在李維中要上台報告的前一兩天,每一次動的都是同一種東西——建檔者、作者、上次儲存者。改的檔案都不是陳士豪負責的。他跟那些案子毫無關係,卻總在最安靜的時候,走進那些檔案裡,把一個名字換成另一個名字。
一次可以說是手滑。兩次可以說是巧合。可是在三年裡,準確地、只在特定時間、對特定的人做同一件事——那不叫巧合,那叫習慣。而習慣,是要有人交代才會養成的。
我坐在那間小會議室裡,看著資訊室那個男生的手指在鍵盤上跑,忽然覺得胃很沉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我終於看清楚了。這三年,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,遇到一個愛搶功的主管。我以為那是我一個人的委屈。原來不是。原來這是一套做了很多年的東西,有分工,有節奏,有固定的手法。我不是第一個被抹掉的名字,我只是第一個把名字抄下來、還記得寄給自己的人。
那前年做通路健檢報告的,是不是也有一個人,在某個下班後的辦公室裡,對著螢幕上不是自己的建檔者發呆?去年做新品計畫的又是誰?我不知道。他們大概也不知道。他們只是覺得委屈,然後算了,然後離職,或者留下來,把委屈磨成一種對什麼都不再期待的平靜。
我做的事很小,可是我做對了一件:我沒有算了。
「我再跟妳確認最後一件事。」葉婷把一張紙推過來,上面是門禁的進出紀錄,只有兩行被螢光筆標起來。
「七月十六號,」她說,「陳士豪那天傍晚六點四十二分刷卡離開公司,之後一整晚沒有再進來。門禁沒有他的紀錄,停車場也沒有。」
我看著那兩行。
「可是那天晚上九點十七分,」葉婷說,「有人用他的帳號,在公司的內部網路上,改了年度提案的建檔者。」
「他人不在。」我說。
「他人不在。」葉婷重複了一次,「一個離開公司三個小時的人,帳號卻在公司裡動東西。這代表兩件事的其中一件:不是他的帳號被別人用了,就是他有辦法遠端登入。而遠端登入,我們也調得到來源。」
她沒有把來源那一欄給我看。她只是把那張紙收回去,跟其他文件疊在一起,邊角對齊。
「妳做得夠了。」她說,「剩下的交給程序。」
從B區小會議室出來,我在走廊上遇到陳士豪。
這是四個月來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。他從茶水間出來,手上端著馬克杯,襯衫還是燙得很平,可是他的臉不太一樣。他走路很快,眼睛沒有看人,經過我身邊的時候,我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餐廳的、菸的、冷氣的——可是那味道底下多了一點別的,一點汗味。
他沒有看我。他不認得我,或者說,他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記住的人。這四個月,他大概根本不知道,那個他在深夜隨手改掉名字的檔案背後,坐著一個每天下班都寄信給自己的人。
我看著他走進業務二部那一區,坐下,然後很快站起來,又坐下。他在等什麼,或者在躲什麼。一個人開始這樣坐立不安的時候,通常是因為有人已經找過他了。
我對陳士豪,其實沒有恨意。這一點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。改我名字的手是他的,可是我看著他那張開始垮下來的臉,只覺得他也不過是條被綁在李維中那台車上的繩子。他大概沒想過那些被他改掉的名字底下是活人,就像很多人沒想過每天倒掉的隔夜飯曾經是誰站在爐子前煮的。他只是被交代,然後去做,做完領他那份好處——一個尾牙的頭獎,一個掛在強檔提案上的協同署名,一條往上爬的近路。他大概從來沒算過,這條近路是踩著別人鋪的。
可是沒有恨意,不代表可以算了。他做的事有沒有惡意是他的問題,我要不要討回來是我的問題。這兩件事,我學會分開放。
那天下午,李維中沒有進辦公室。
隔天他進來了,可是他沒有走到我桌邊來。他從門口一路走到自己的位置,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,連平常那句「今天約到一個很重要的人」都沒有。他坐下來,把門帶上——他有一間小小的主管辦公室,玻璃隔間,平常門都開著。那天他關上了。
我隔著玻璃看得到他。他在講電話,講得很久,中間站起來走了兩步,又坐下。他的手一直在動,摸領口,摸下巴,摸滑鼠。
阿凱從隔板後面探過來,聲音壓到最低。
「出事了齁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跟妳有關嗎?」
我看著玻璃隔間裡那個坐立不安的背影,看了幾秒。
「跟我做的事有關。」我說,「跟我沒關係。」
阿凱看了我很久。他大概想再問什麼,最後沒問。他縮回隔板後面,過了一會兒,我聽見他的鍵盤又響起來,一連串很快的敲擊,然後是一個很重的Enter。
那天下班前,葉婷傳了一封內部信給我。很短。
主旨:面談通知。內文一行:本週五上午十點,B區小會議室,人資與相關單位主管將就一件文件管理事項進行正式面談,請妳出席。副本收件人那一欄,除了我,還有兩個名字。李維中。陳士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