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下午三點，中山北路二段的婚紗街最安靜。週末來試紗的新人還在上班，路口那家喜餅店的店員趴在櫃檯上滑手機，對面攝影棚的助理蹲在騎樓抽菸，一邊抽一邊用腳尖把菸灰撥進水溝蓋。我站在「蘊白婚紗」的玻璃門後面，拿著一支蒸汽熨斗，把櫥窗那件拖尾三米的緞面禮服一吋一吋燙平。
我叫周以寧，在蘊白做了十年，當店長當到第八年。八年夠我學會很多事，例如怎麼用一眼判斷新娘的腰圍差不多幾吋，怎麼在婆婆說「這件太露了吧」的時候笑著拿出一件同款但有蕾絲袖的，怎麼在新郎打第三個呵欠之前把他請到沙發區喝咖啡。八年也夠我學會最不想學的一件事：怎麼處理退訂。
婚紗店的退訂分兩種。一種是新娘自己來的，眼睛腫著，戴墨鏡，坐下來第一句話是「我想問一下訂金的部分」。另一種是新郎來的，通常比較乾脆，把合約往桌上一放，問能退多少，退不了的就算了，簽完名頭也不回。前一種我會遞面紙，後一種我會遞筆。兩種我都不喜歡，但我做得很好。黃姐說我是全中山北路最會處理悔婚的店長，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誇我，我聽了只想去倉庫數頭紗。
「以寧姐，這件裙襬後面有一條摺痕燙不掉耶。」
小婕從櫥窗另一邊探出頭來。她叫陳筱婕，二十六歲，在店裡當試紗顧問第三年，最大的長處是嘴甜，最大的缺點也是嘴甜，甜到有時候會跟客人說「妳穿這件好像韓劇女主角」，然後客人就真的去找韓劇來看，看完回來說劇裡女主角最後死掉了。
「那不是摺痕，是上次搬的時候勾到。」我蹲下去看，緞面上一條細細的抽紗，「跟娟姐說，晚上收店前幫我補。」
「娟姐今天中午說她腰痛。」
「她每次要她加班就腰痛。」
「她說是真的痛。」
「上禮拜她說她膝蓋痛，結果下班去跳排舞。」
小婕笑出聲。娟姐叫林月娟，是店裡的修改師傅，在二樓有一張專屬的工作檯，一台老式的勝家縫紉機，一個裝滿珠針的番茄針插，還有一台收音機永遠停在一個播台語老歌的頻道。新娘的腰身要收、胸線要墊、裙襬要改短、肩帶要加，全部經過她那雙手。她做這行三十年，眼睛比捲尺還準，唯一的問題是她認為每個新娘都太瘦，每次量完都要搖頭說「這樣結婚那天會暈倒」。
我把熨斗收好，回到櫃檯整理下午的預約表。四點有一組來試第二次紗的，新娘上次在兩件之間猶豫了兩個小時，最後說要回家問媽媽。她媽媽今天也會來。我在預約表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小小的「母」字，提醒自己準備第三張椅子和一盒衛生紙。母女一起來試紗，哭的通常是媽媽。
門上的風鈴響了。
走進來的是一個男人，三十出頭，灰色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背一個黑色的電腦後背包，看起來像剛從某棟玻璃帷幕大樓裡走出來，還沒完全適應太陽。他站在門口，先看了一眼櫥窗那件三米拖尾，再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頭紗，最後看著我，表情像是走錯了樓層的電梯。
會一個人走進婚紗店的男人，十個有八個是來退訂的。剩下兩個，一個是送東西的快遞，一個是要給女朋友驚喜、想偷偷問尺寸的傻瓜。這個人沒有拿包裹，也沒有一臉害羞，所以我把筆放下，把那盒衛生紙往旁邊推了推，換成一支原子筆。
「你好，請問有預約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他走到櫃檯前，從後背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「我想退訂一件婚紗。」
果然。我在心裡跟自己擊了一個掌。
「好的，方便給我訂單編號或是新娘的名字嗎？我幫你查一下合約。」
「我不確定是不是你們家。」他把信封打開，抽出一張摺了兩摺的紙，攤平放在櫃檯上，用手指壓著邊角，「這封信寄到我家，信封上寫的是對面那家，嫁衣坊。我剛剛去過了，鐵門拉下來，上面貼了一張公告，說業務已經移轉給蘊白婚紗，有問題請洽這裡。」
我看了一眼那張紙。紙的抬頭是嫁衣坊的老商標，一個毛筆寫的「嫁」字，底下是今年九月的日期。內容我很熟，因為那封通知是我親手擬的稿子，黃姐改了兩個字，印了一百多份寄出去。
嫁衣坊在我們斜對面開了二十幾年，老闆葉師傅是這條街上最後一個還在自己打版、自己剪布、自己車縫的老師傅。手工訂製一件婚紗，從量身、打版、試胚布到完成，至少三個月，葉師傅的單子常常排到半年後。去年她七十歲，手開始抖，終於決定收店。黃姐跟她談了兩個月，把店面、倉庫裡的庫存和還沒結案的訂單一起接過來。那些訂單裡，有一部分是付了訂金、做好了、卻一直沒有人來拿的禮服。有些是新人分手了，有些是出國了，有些是聯絡電話打不通。葉師傅心軟，一放就是好幾年，倉庫裡掛了二十幾件，每件都套著防塵袋，掛牌上寫著名字。
接手之後，我們照合約規定，把通知寄到每一份訂單上留的地址，請訂購人在期限內聯絡，選擇付清尾款取件，或是辦理解約。
「這封是我們寄的沒錯。」我說，「訂購人是你嗎？」
「不是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應該說，我也不知道。名字不是我，地址是我家，訂金是我付的。」
「你付的？」
「我的信用卡。」他滑開手機，給我看一張銀行帳單的截圖，日期是三年多前的一月，一筆三萬元，商店名稱是嫁衣坊，「我那時候……準備結婚。這筆訂金是我刷的，她說是婚紗的訂金，我就刷了。我以為婚紗的事情早就處理掉了，結果上個月收到這封信，寫的是一個我沒聽過的名字。」
「什麼名字？」
他把信封翻過來，推到我面前。
收件人那一欄，印著三個字：周以寧。
我看著那三個字，看了大概有五秒。我的名字並不罕見，在網路上搜尋，至少有一個是國小老師，一個是牙醫診所的櫃檯，還有一個在高雄賣烤玉米。我小時候在補習班就遇過另一個周以寧，老師點名的時候我們兩個一起站起來，全班笑了一整個學期。所以我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，是覺得好笑。
「真巧。」我說，「我也叫周以寧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了我胸口的名牌一眼，名牌上寫著「店長 周以寧」，是黃姐堅持要做的，壓克力，金色字，很像銀樓。
「這是……」他說，「你們店裡的什麼行銷手法嗎？」
「不是。我發誓。」我舉起手，「我們如果要搞行銷，會叫小婕在門口發面紙，不會去冒用客人名字。」
小婕在旁邊很配合地點頭。他看看她，又看看我，表情從走錯電梯變成電梯卡在兩層樓中間。
「我幫你查一下。」我把那張通知書拿過來，對著上面的訂單編號，打開電腦裡嫁衣坊的舊訂單資料。
接手的時候，葉師傅給我們的不是電腦檔案，而是十幾本手寫的訂單簿，硬殼，紅色封面，裡面是她工整的鋼筆字。我和小婕花了三個晚上，一筆一筆打進試算表。所以這份資料，我其實每一行都看過。只是看過一百多筆陌生人的名字，誰會注意到其中一個剛好跟自己一樣？就像你在電話簿裡看到自己的名字，只會覺得有點好笑，然後翻過去。
訂單編號 K-0137。訂購日期，三年前一月九日。品項，手工訂製婚紗，一字領，長袖法式蕾絲，A字裙，裙襬一百二十公分，附內襯。總價八萬八千元，訂金三萬元已付，尾款五萬八千元未付。預定婚期，同年六月十二日。試胚布兩次，皆未到店。完成日期，五月二十日。取件狀態：未取。
訂購人：周以寧。
身分證字號欄位是空的，葉師傅大概沒有要求。生日欄位寫著：八十二年三月八日。
我的手指停在滑鼠上。
我是民國八十二年三月八日生的。婦女節，國小的時候每年生日學校都放假，我一直以為全國是為了我放假，到三年級才知道不是。
「怎麼了？」他問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。我把螢幕往自己這邊轉了一點，又看了一遍。同名同姓我可以接受，同名同姓又同一天生日，機率是多少？我不知道。我數學不好，大學通識的統計學是靠室友借我筆記才過的。
「這張訂單我可以看一下原本的手寫版嗎？」我問小婕，「K開頭那本。」
小婕跑上二樓。我趁這個空檔，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問他：「方便請問一下，你的新娘叫什麼名字？」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看著櫥窗那件三米拖尾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又閉起來。
「她沒有來。」他說，「婚禮那天。」
我點點頭。這種話我聽過很多次，從新郎嘴裡聽過，從新娘嘴裡聽過，從雙方家長嘴裡聽過，有一次還從花童嘴裡聽過。每一次我都會點頭，什麼都不問，等對方自己決定要講多少。這是我八年來學會的另一件事：退訂的人不需要被安慰，他們需要的是一個不會被嚇到的人。
「所以這件婚紗我想退掉。」他說，「我查過，訂製的訂金好像不一定能退，但它一直放在那裡，總要有個結果。我不想再收到第二封信。」
「我先跟你說明合約的部分。」我把聲音放回店長模式，「嫁衣坊的合約跟我們差不多，手工訂製只要開版剪布，訂金就不退，因為布料跟工錢已經花下去了。這件已經完成，所以照規定，三萬元訂金是不能退的。如果你不取件，也不付尾款，我們可以幫你辦解約，禮服由店裡處理。」
「處理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拆掉蕾絲重新利用，或者改成租借款。」我說，「訂製婚紗跟租借款不一樣，訂製是照一個人的身體做的，腰身、胸線、肩寬、手臂長，全部都是她的尺寸。別人要穿，至少要改一半以上。」
他想了想，說：「所以，那件衣服是照她的身體做的。」
「照理說是。」
「可是她一次都沒來試過。」
「對，訂單上寫兩次試胚布都沒到。」我說，「那表示葉師傅是照第一次量身的尺寸做的，沒有修正過。這種狀況其實很少見。」
小婕抱著一本紅色硬殼的訂單簿下來，翻到其中一頁，放在櫃檯上。我低頭看。葉師傅的鋼筆字端正得像印刷，K-0137那一行，訂購人周以寧，後面有一個小小的括號，寫著「本人未到，友人代訂，尺寸依友人提供」。
友人代訂。
所以那天坐在嫁衣坊量身的人不是周以寧。是另一個人，拿著一個叫周以寧的名字、一個三月八日的生日，訂了一件照她自己身體做的婚紗。
我順著那一行往右看，看到最後一欄。聯絡電話。
〇九三七，二一八，〇四六。
我盯著那串數字，耳朵裡的聲音一下子全部退開了。小婕好像在說什麼，那個男人好像也在說什麼，店門口有一台機車按了喇叭。我都沒聽清楚。
那是我大學的手機號碼。
我用了四年，從大一開學在學校對面的通訊行辦的，綁約兩年，送一支粉紅色的折疊機。那支電話裡存過我所有的大學，宿舍分機、系辦、社團學長、半夜一點會打來問我要不要去吃永和豆漿的人。畢業那年夏天，我把那張卡退掉了，換了一個新號碼，沒有通知任何人。算一算，那個號碼已經停話十一年了。
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多。知道這個號碼，又知道我生日的人，更少。
「周小姐？」他說。
我抬頭。他看著我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在看一段跑出錯誤訊息的程式碼。
「我……」我把訂單簿合起來，又打開，「我可能需要你多留一下。」
「我四點半要回公司開會。」
「沒關係，十五分鐘就好。小婕，四點那組先幫我招呼，泡茶，媽媽那邊多一張椅子。」
小婕看看我，又看看他，用嘴型問我「怎麼了」。我搖搖頭。
我把訂單簿推到他面前，指著那串電話。
「這是我以前的電話號碼。」我說，「十一年前就停了。」
他低頭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第一次正眼看著我，好像直到這一刻才相信我不是在搞什麼行銷手法。
「我叫沈序。」他說，「序言的序。」
「周以寧。」我說，「你已經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