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坐在店裡的沙發區，就是平常讓新郎喝咖啡、等新娘換衣服的那一區。沙發是米白色絨布，坐下去會陷得很深，黃姐說這樣新郎比較不會一直站起來問「好了沒」。沈序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後倒了一下，膝蓋差點撞到茶几，他很快坐直，把後背包放在腳邊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像在等面試。
「你們的沙發，」他說，「是不是故意設計成很難站起來？」
「是。」我說，「你是第一個發現的。」
「我們公司會議室的椅子也是這樣，老闆說可以減少有人中途離席。」
「你在哪裡上班？」
「內湖，一家做支付系統的公司。我寫後端。」
「後端是什麼？」
「就是你刷卡的時候，那三秒鐘裡面發生的事。」他說，「你看不到，但如果出錯，你會很生氣。」
我點點頭，決定先不追問那三秒鐘裡面到底發生什麼事。牆上的鐘指著三點五十分，四點那組客人隨時會到，我只有十五分鐘，我說過的。
「你剛剛說，新娘沒有來。」我說，「可以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嗎？我不是要問細節，只是……那串電話，我想知道是誰寫的。」
他沒有回答，拿起手機滑了一下，然後把螢幕轉過來給我看。
那是一張婚紗照。不是我們店拍的，背景是淡水漁人碼頭的情人橋，夕陽打在橋的鋼索上，一片橘紅色。照片裡的男人是他，穿深藍色西裝，表情僵硬得像被老師叫上台。旁邊的女人穿一件租來的平口白紗，腰身收得有點太緊，看得出來在憋氣，頭髮被海風吹亂了一撮，貼在嘴角。她在笑，笑得眼睛瞇起來，右邊臉頰有一個酒窩。
我認得那個酒窩。
大一那年，宿舍四人房，我睡靠窗的上鋪，她睡我對面。開學第一個晚上，她從上鋪探出頭，問我要不要吃她媽媽滷的雞腳，一邊問一邊笑，右邊臉頰就陷下去一個小坑。我說我不吃雞腳，她說那妳一定沒吃過她媽媽滷的。我吃了一隻，從此吃了四年。
「許安琪。」我說。
沈序把手機收回去，看著我，沒有說話。
「她是我大學室友。」我說，「我們住了四年。」
「我知道她大學住宿舍。」他慢慢地說，「她說過室友的事。她說有一個室友數學很爛，統計學是抄她筆記過的。」
「那是我。」
「她說那個室友後來跟她吵架，就沒有聯絡了。」
「也是我。」
「她沒有說名字。」他說，「我問過一次，她說不重要。」
我把手放在膝蓋上，發現自己的手跟他一樣，放成等面試的姿勢。我把手拿開，拿起茶几上的面紙盒，又放下。面紙盒裡的面紙是給客人的，不是給店長的。
「我們十一年沒說過話了。」我說，「大四下學期，畢業前兩個月吵的。吵完我就搬出宿舍，去住我表姐那裡，畢業典禮也沒去。然後我換了電話。」
「所以這個號碼，」他說，「她一直記得。」
「看起來是。」
「還有妳的生日。」
「她以前每年都幫我過。」我說，「我生日是婦女節，她說這樣很好記，全世界都在幫我慶祝，她只要負責買蛋糕。」
沈序沉默了一下。外面有一台公車停靠站牌，煞車的聲音拉得很長。
「她用妳的名字訂婚紗。」他說，「用妳的電話，妳的生日。刷我的卡。」
「聽起來很像詐騙。」
「我們公司有一個風控部門，專門抓這種的。」他說，「如果這筆交易送到他們那邊，他們會標成高風險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沒發現？」
「因為那天我在公司加班，她傳訊息給我，說婚紗店要刷訂金，問我可不可以先刷。我說好，她就把刷卡機拍給我看，我在電話裡跟店員講了卡號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連婚紗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。她說要留到婚禮那天給我驚喜。」
我想了想，說：「這樣其實很常見。」
「真的嗎？」
「很多新娘不讓新郎看。」我說，「傳統說法是婚禮前看到婚紗不吉利，但我覺得大部分是因為，新郎看了也只會說『很漂亮啊』，跟沒看一樣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，大概是想笑，但忍住了。
「她消失是婚禮前一週。」他說，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錄，「星期六早上，我起床，她不在家，桌上有一張紙條，寫『對不起，我沒辦法』。手機關機。我打給她爸媽，她爸爸說她有打電話回台中，說她沒事，叫我們不要找她。之後她就沒有再開機了。」
「婚禮呢？」
「三十二桌，在大直。」他說，「喜帖都寄出去了。我跟我爸一桌一桌打電話，有一些來不及通知的，當天還是來了，我就站在門口跟他們說對不起，請他們吃完再走。飯店說菜已經備好了，不能退。」
「你站在門口？」
「站了三個小時。」他說，「後來有一個我大學同學說，那是他參加過最好吃的一場婚宴，因為沒有人上台致詞。」
我不知道該不該笑，所以我沒有笑。我看過很多退訂，但我沒有見過有人用這種方式講自己被丟下的那一天。他不是在逞強，他就只是在陳述，像在描述一次系統當機的時間軸。我那時候還不知道，這是他處理所有事情的方式。
門口的風鈴響了。四點的客人到了，新娘、新娘的媽媽，後面還跟著一個阿姨，不在我的預約表上。小婕立刻迎上去，用她最甜的聲音說「歡迎歡迎，媽媽好，阿姨好」，一邊回頭對我比了一個「三張椅子」的手勢。
「我得去工作了。」我站起來。站起來的時候沙發陷得太深，我撐了一下扶手才起身，他看見了，什麼也沒說。
「那婚紗的事？」
「我要先想一下。」我說，「老實說，照合約，訂購人是周以寧。要辦解約，應該是周以寧簽名。」
他看著我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，「我現在是要我自己簽名，解約一件我從來沒訂過的婚紗。這件事我需要先想一下。」
「妳不想簽？」
「我想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。」我說，「我們吵架吵成那樣，她用我的名字訂婚紗。如果不知道為什麼，我簽不下去。」
他拿起後背包，背到肩膀上，想了一下，說：「我家有一箱她的東西。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，衣服、書、化妝品，我後來整理成一箱，一直沒拆。我本來想，等她回來拿。」
「三年了。」
「三年了。」他說，「如果妳想知道為什麼，裡面可能有答案。」
「你要拿來？」
「我今天晚上可以拿來。」他看了一下手錶，「我開完會大概八點半。妳們幾點關門？」
「九點。」
「那我九點前到。」
他走出去的時候，四點的那位阿姨正好轉過頭來，從頭到腳打量他，然後問小婕：「那個是新郎喔？怎麼走了？」小婕說：「不是啦阿姨，他是來修電腦的。」
那組客人試了兩個半小時。新娘在兩件之間又猶豫了一次，一件是我們的租借款，法式蕾絲 V 領，一件是要訂製的緞面直筒款，價差五萬。媽媽喜歡蕾絲那件，阿姨喜歡緞面那件，新娘自己喜歡哪一件，到最後沒有人問她。我在她換第四次衣服的時候，隔著試衣間的簾子問她：「妳穿哪一件的時候，比較不想脫下來？」
她安靜了一下，說：「緞面那件。」
「那就是那件。」我說，「媽媽那邊我來講。」
最後她們訂了緞面直筒款，下個月來量身。娟姐在二樓聽到，大聲說：「這種直筒款最難修，臀圍差一公分就看得出來。」我說：「那妳就不要讓它差一公分。」她說：「我腰痛。」
八點五十分，小婕已經下班了，娟姐也走了，店裡只剩我和那件櫥窗的三米拖尾。我把鐵門拉下一半，坐在櫃檯後面對帳，順便把K-0137那張訂單印出來，看了第六次。
「友人代訂，尺寸依友人提供。」
所以那天安琪坐在嫁衣坊，跟葉師傅說，她是替一個朋友訂的，朋友不方便來，尺寸她量好了。葉師傅那麼仔細的人，為什麼會接受？我想不通。我只知道葉師傅收店之後搬去宜蘭跟女兒住，電話還留著，明天可以問。
八點五十八分，鐵門被敲了兩下。
我彎腰從半開的鐵門底下看出去，看到一雙黑色的運動鞋，一個紙箱的底部。我把鐵門往上推，沈序抱著一個搬家用的紙箱站在騎樓下，箱子上用麥克筆寫著「安琪」，字跡端正，大概是他寫的。
「我準時。」他說。
「你早兩分鐘。」
「那我等兩分鐘再進去。」
「進來吧。」
他把紙箱放在茶几上。這次他坐沙發坐得很有經驗，先坐在邊緣，再慢慢往後靠。紙箱的封箱膠帶貼了三層，他拿出鑰匙割開，動作很小心，像在拆一台不知道會不會爆炸的伺服器。
箱子裡最上面是幾件摺好的衣服，一件灰色連帽外套，一件條紋襯衫。底下是幾本書，一本設計年鑑，兩本村上春樹，一本《日本手工染色》。再下面是一個化妝包，一個髮夾盒，一串鑰匙，鑰匙圈是一隻褪色的塑膠小雞。
我看到那隻小雞的時候，手停了一下。那是大二的時候我們去六福村，套圈圈套到的。她套到小雞，我套到一隻粉紅色的豬。她說小雞是她，豬是我，因為我每次期末考前都在宿舍吃泡麵吃到半夜。我把豬掛在書包上掛了兩年，吵架之後就拔下來，不知道丟去哪裡了。
「這個妳認識？」沈序問。
「不認識。」我把小雞放回去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有拆穿。
箱子最底下是一個透明資料夾。裡面有她的健保卡影本、幾張發票、一張捷運悠遊卡，還有一疊收據，用迴紋針夾著。沈序把收據拿出來，一張一張攤在茶几上。
「這些我以前看過。」他說，「大部分是婚禮的東西，喜餅訂金、婚紗照尾款、花藝。我那時候一張一張去退，能退的都退了。」
我一張一張看。喜餅訂金，中山北路那家，我認得那個商標，就在我們這條街。婚紗照包套，是另一家連鎖店的，拍攝地點淡水。新娘祕書訂金，五千元。這些我都熟，每一張都是我工作上天天經手的東西，只是換了別人的名字。
最後一張收據比較小，紙質比較粗，抬頭是手寫的毛筆字：「春暉閣溫泉旅館」，地址是北投區幽雅路。品項寫著「單人湯屋，休息三小時」，金額一千二百元。
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二日。
我把收據拿起來，對著燈看。收據上的字是原子筆寫的，有點暈開，但日期很清楚，六月十二日，下午兩點。
我抬起頭。沈序沒有看收據，他看著我。
「這張我以前沒注意到。」他說，「我那時候只退跟婚禮有關的。」
「六月十二日。」我說。
「婚禮那天。」他說，「那天中午，我在大直的飯店門口，跟來吃飯的人說對不起。她在北投，泡溫泉。」
他的聲音還是很平，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，手指慢慢收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