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姐是星期五回來的。她在香港幫女兒坐月子坐了一個多月，回來的時候拖著兩個行李箱，一個裝衣服，一個裝要分給大家的鳳凰卷和老婆餅。她把老婆餅一盒一盒放在櫃檯上，說娟姐一盒、小婕一盒、以寧兩盒，因為我是店長，要分給客人吃。
「我不在的時候，店裡有沒有出什麼事？」她問。
我把K-0137的訂單印出來，放在她面前，跟她講了一遍。從沈序走進來開始，講到北投、淡水、大園。我講得很簡單，像在交接班，該講的都講，不該講的沒講。講到一半，小婕在旁邊補充了三次，被我瞪了三次。
黃姐聽完，把老花眼鏡拿下來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戴回去，看著那張訂單看了很久。
「所以妳要我怎麼處理？」她問，「照合約，三年沒取件，尾款沒付，我們可以辦解約，衣服歸店裡。」
「我不要解約。」我說，「我要付尾款。」
黃姐看著我。
「五萬八。」我說，「我付。訂購人是周以寧，我是周以寧，我付清尾款，取件。這樣合約就結案了，不用解約。」
「然後呢？妳要穿？」
「我不穿。」我說，「我想把它掛在店裡。」
我把我想了三天的事情講出來。我說，我們店裡有試紗、有租借、有訂製、有包套，每一件衣服都有一個目的，都是要穿去某一天的。可是有很多人走進來的時候，根本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那一天。她們被家人推進來，被男朋友推進來，被年紀推進來，站在圓台上，一件一件換，換到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，只知道大家都說好看。
「我想把這件掛在店裡。」我說，「不租，不賣。給不確定的人試穿。誰都可以穿，不用預約，不用付錢，不用告訴我們她要不要結婚。她只要穿上去，站在鏡子前面，想一想就好。」
黃姐沒說話。娟姐從二樓下來，站在樓梯口聽。
「這樣不賺錢。」黃姐說。
「不賺錢。」我說，「可是我們這條街，每一家都在教人怎麼結婚，沒有一家在教人怎麼想清楚。」
「妳講得好像在拍廣告。」
「小婕說可以拍一支短影片放IG。」
「我說的！」小婕舉手。
黃姐又看了那張訂單一眼，然後把老婆餅推到我面前。
「尾款五萬八，員工價打八折。」她說，「四萬六千四。從妳年終扣。」
「黃姐。」
「腰要放一點五公分，對不對？」黃姐轉頭看娟姐，「月娟，妳腰痛嗎？」
「今天不痛。」娟姐說。
娟姐花了兩個晚上改那件婚紗。她把腰側那一點五公分放出來，說不是為了我，是為了以後來穿的人，「大部分的人都比十一年前的周以寧胖」。她把左邊肋骨那個暗袋重新縫好，用的是葉師傅一樣的藏針，縫完拿給我看，說：「妳看，跟她的一樣細。我還是不服氣，但我承認了。」
暗袋裡面我沒有放東西。那封信我收在家裡，夾在我大學的畢業紀念冊裡，跟一張我和安琪在淡水河邊的合照放在一起。暗袋空著，我想說，如果以後有人穿上去，想放什麼，就讓她放。
星期二早上，我們把它掛在店裡最裡面那個角落，靠近試衣間，不在櫥窗。櫥窗是給要賣的衣服的，這件不賣。我在旁邊放了一張小小的木頭立牌，上面是我手寫的字，寫了六次才寫好看。我的字不會往上飛，比較平，像我媽在布上畫的粉線。
立牌上寫著：「這件不必穿上，也不必退掉。如果妳還不確定，歡迎試穿。」
小婕拍了一支十五秒的影片，放在店裡的IG。影片裡沒有人，只有那件婚紗掛在角落，鈴蘭蕾絲的袖子被冷氣吹得輕輕動，最後鏡頭停在那張立牌上。她配了一首鋼琴曲，標題寫「給不確定的妳」。我說這個標題很俗，她說俗才有人看。
那支影片三天被看了四萬次。
第一個來試穿的人，是一個二十九歲的護理師，下班直接過來，還穿著醫院的工作褲。她說她男朋友上個月求婚，她說好，可是之後每天晚上都失眠。她穿上那件婚紗，站在鏡子前面，站了二十分鐘，什麼話都沒說。脫下來的時候她跟我說謝謝，說她要回去跟男朋友談一下，婚期可能要延後一年。我說好，延後不用付違約金，因為她還沒在我們店裡訂任何東西。她笑了。
第二個是一個五十幾歲的阿姨，跟她女兒一起來。女兒要結婚，在我們店裡訂了包套，阿姨陪她來試第三次紗。阿姨看到角落那張立牌，問我：「我可以穿嗎？」我說可以。她穿上去，腰要用夾子夾，裙子拖到地上，她站在鏡子前面，看了很久，說：「我結婚的時候沒有穿白紗，那時候家裡窮，穿一件紅色的洋裝就去拍照了。」女兒在旁邊哭得比她還慘。
小婕在櫃檯偷偷記錄，一個禮拜十一個人。她做了一個表格，名字、年紀、試穿時間、穿完說了什麼，被我發現，我叫她把名字那一欄刪掉。
星期六晚上，九點，我準備拉鐵門。
鐵門拉到一半，從底下看到一雙黑色的運動鞋。
我彎下腰。他站在騎樓下，沒有抱紙箱，沒有拿牛皮紙信封，背著那個黑色後背包，手上拿著一個紙袋。
「我準時。」他說。
「我們九點關門，現在九點整。」
「所以我準時。」
我把鐵門往上推。他沒有進來，站在門口，就是一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來的那個位置。他看了一眼櫥窗那件三米拖尾，又看了一眼角落那件鈴蘭蕾絲。
「我看到你們的影片了。」他說，「我們公司有三個女生轉給我看。她們不知道那件是什麼，只說很好看。」
「你跟她們說了嗎？」
「我說這件婚紗是我付的訂金。」他說，「她們以為我在開玩笑。」
我們站在門口。中山北路的車不多了，對面嫁衣坊的鐵門已經重新刷過漆，黃姐說明年要把那間租出去，給一個年輕的設計師開工作室。那張被雨淋皺的業務移轉公告不見了。
「我去過大園了。」我說，「你知道。」
「她傳訊息給我。」他說，「她說，你們兩個很麻煩，叫我自己來。」
「她這樣說？」
「她還說，」他停了一下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，念螢幕上的字，「『如果你又只會打收到兩個字，我就去中山北路幫她挑別人。』」
我笑出來。
「那你今天來幹嘛？」我問，「如果是來退訂，那件婚紗已經結案了，尾款我付清了，不能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，「我不是來退訂的。」
他把手上那個紙袋遞給我。我打開，裡面是一盒滷雞腳。用保鮮盒裝的，蓋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，往右上斜的字寫著：「我媽滷的。宅配到大園，再請他轉交。不准給他吃。安琪。」
「她媽媽宅配給她，她又轉寄給我？」
「她說，」他說，「這個妳只吃這一家的。」
我看著那盒雞腳，一時說不出話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想約妳吃晚餐。」他說，「不是現在，現在九點，太晚了，妳應該吃過了。明天，或是後天，或是妳們星期三公休那天。不是為了安琪的事，也不是為了婚紗的事。就只是吃晚餐。」
他講完了，站在那裡，兩手插在口袋裡。我發現他講這段話的時候，一次都沒有看我，一直看著我旁邊那個門框，好像那裡有一行程式碼他要盯著才不會出錯。
「你練習過？」我問。
「練習了一個禮拜。」他說，「在我們公司的會議室。我同事說我講得像在報告季度目標。」
「是有一點像。」
「所以，妳的回覆是？」
「我還沒吃晚餐。」我說，「我今天晚上一直在試穿區那邊陪一個新娘，她穿著那件鈴蘭蕾絲哭了四十分鐘，我連便當都沒拿出來。」
他看著我，這次是真的看著我，不是看門框。
「現在？」他問。
「現在。」我說，「巷子裡有一家熱炒，開到凌晨兩點，老闆是我們的熟客，他女兒前年在我們店裡訂的婚紗。」
「好。」他說。
我回去拿包包，順便從櫃檯後面的抽屜拿出一個紙袋，裡面是他那件薄風衣，洗過，摺好了。
「這是你的。」我說，「我拿了一個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，「我在想，妳什麼時候會還我。我以為要等到我約妳吃晚餐的時候。」
「你為什麼會這樣以為？」
「因為我覺得，」他把風衣拿過去，沒有放進背包，掛在手臂上，「妳是那種會等一個理由，才把東西還人的人。」
我拉下鐵門，鎖好。他站在旁邊等。我們往巷子裡走，他走在外面，我走在裡面，我們中間隔著大概半個人的距離。
那家熱炒的老闆看到我們，大聲說：「周店長，難得喔，帶人來！」然後對沈序說：「少年仔，她很難約喔，我女兒說的。」
沈序點了一盤三杯小卷、一盤炒水蓮、一碗蛤蜊湯。他點菜的時候先問我有沒有不吃的，我說沒有，他說那香菜呢，我說我吃香菜。他點點頭，在點菜單上寫了一個很小的「香菜OK」，好像要存進資料庫。
那天晚上我們吃到十二點。
一年後的十月，中山北路的婚紗街，星期二下午三點，還是最安靜的時候。
我還在蘊白，還是店長。第九年。
角落那件鈴蘭蕾絲還掛在那裡，木頭立牌換過一次，因為原本那個被一個小孩撞倒，摔裂了一角。小婕的表格現在有兩百多筆，沒有名字，只有年紀和一句話。有人穿完說「我要結」，有人說「我不要了」，有人說「我想再想一下」。說「我想再想一下」的最多。
那個二十九歲的護理師，今年九月結婚了，在我們店裡訂了一件租借款，不是那件。她說那件是用來想事情的，不是用來結婚的。
吳柏翰和鄭雅文去年十二月結婚了，雅文的婆婆最後只加了一桌。雅文上個月來店裡，送了一盒喜餅，說她跟柏翰現在吵架，都會約好去河濱公園吵，吵完一起去吃豆花。
娟姐的腰還是會痛，可是去年冬天去跳排舞跳到拿了社區比賽第三名，獎狀貼在二樓工作檯旁邊，就貼在收音機上面。
葉師傅從宜蘭上來過一次，坐在角落那件婚紗前面，用手摸了摸那個鈴蘭袖口的尖角，又看了一下娟姐縫的暗袋，說：「月娟的藏針，比我的還細一點點。」娟姐在旁邊假裝沒聽到，耳朵整個紅了。
安琪每兩個月會上來台北一次，帶她染的布來給我們店裡寄賣，淡藍色的頭紗，很淡，像天快亮的時候淡水河上面那種顏色。小婕說這叫「something blue」，賣得比我們進口的頭紗還好。她每次來都會住我家，睡我的沙發，半夜兩點跟我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聊天，跟大學的時候一樣。有一次聊到一半，她問我：「他有沒有問妳要不要結婚？」
我說：「問過一次。」
「妳怎麼說？」
「我說我還不確定。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「他說，收到。」
她在黑暗裡大笑，笑到我樓下的鄰居敲了天花板。
沈序還在內湖寫後端，還是會在下雨天把傘往我這邊傾，還是背著那個工程師生存包，裡面現在多了一包我愛吃的鹹酥花生。我們星期三一起過，有時候去北投，在春暉閣的大廳喝蔡阿姨泡的高山茶；有時候坐淡水線到底，在河邊吃一碗阿給；有時候搭機場捷運去大園，坐在跑道頭咖啡的窗邊看飛機，安琪在吧台後面磨豆子，橘貓趴在他腳邊睡覺。
他問過那一次之後就沒有再問了。我知道他在等，也知道他不急。他說過，系統上線前最重要的不是時程，是確認客戶真的要這個東西。我說，我不是你的客戶。他說，對，妳比較難搞。
下午三點半，門上的風鈴響了。
走進來的是一個女生，二十出頭，背著帆布包，站在門口，先看了一眼櫥窗那件三米拖尾，再看了一眼角落那件鈴蘭蕾絲，最後看著我，表情像是走錯了樓層的電梯。
「請問，」她說，「那件，真的誰都可以試嗎？」
「誰都可以。」我說。
「我還沒有要結婚。」她說，「我連男朋友都沒有。我只是……我媽最近一直問我，我想知道，穿上去是什麼感覺。」
「那就穿看看。」我說，「不用告訴我為什麼。」
小婕已經去拿夾子了。
我把那件婚紗從角落取下來，捧著裙襬，讓她從底下鑽進去。緞面碰到她的皮膚，她縮了一下，說好涼。我說，一開始都是涼的。
她站在鏡子前面，我退到簾子外面。
鏡子旁邊那張木頭立牌，是摔裂之後我重新寫的。這次只寫了兩次，後半句換掉了：
「這件不必穿上，也不必退掉。等對的時候就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