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電話給他。響一聲就接了。
「你去了？」
「今天下午。」他說，背景很安靜，大概在家，「我想說先去看一下，如果不是她，就不用跟妳講。」
「是她。」
「是她。」他說，「那間透天厝一樓開了一家咖啡店，叫跑道頭。我推門進去，她在吧台後面磨豆子，抬頭看到我，手上的豆子撒了一地。」
我沒說話，等他講。
「我們講了大概十五分鐘。」他說，「她跟我說對不起，說了三次。我說我也欠她一個對不起。她問我為什麼，我說因為我從來沒有問過她想不想結婚。她聽完哭了，然後笑，說你終於問了，晚了三年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她問妳好不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說妳穿過那件婚紗了。她問我穿起來怎樣，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形容。她看著我看了很久，說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她知道什麼？」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說：「她說她想見妳。她說，不是我，是妳。她說有些話要當面跟妳講，她已經用寫的寫了九張，不想再寫了。」
「第十張。」我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沒事。」我說，「地址我有。」
「妳要我陪妳去嗎？」
我想了一下，說：「不用。」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那妳到了跟我說一聲。」
「沈序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對不起，我這幾天。」
我又卡在同一個地方。電話那頭沒有催我。
「沒關係。」他說，「妳去見她。其他的之後再說。」
星期三早上，我從台北車站搭機場捷運。直達車，紫色的車廂，座位兩兩相對，車上一半是拖著行李箱的人，有一家四口穿著一樣的米奇T恤，要去東京。我沒有行李，只背一個帆布包，包包裡放著那封信、那張春暉閣的收據，還有一盒我昨天晚上在中山北路那家喜餅店買的鳳梨酥。我不知道見十一年沒見的朋友要帶什麼，所以帶了我最熟的東西。
到機場第一航廈，我出站搭計程車。司機問去哪裡，我把地址念給他，他說：「喔，跑道頭那間喔，最近很多人去拍飛機。」
車子從航廈開出去，沿著機場外圍的路走。兩邊都是田，有幾塊田休耕，長滿了芒草，有幾塊種了稻，剛收割完，只剩一截一截的稻梗。路邊一排一排的鐵皮工廠，招牌寫著倉儲、物流、報關。每隔一兩分鐘，就有一架飛機從頭頂上壓下來，很低，低到我看得到機腹上的輪子，引擎的聲音震得車窗嗡嗡響。
「這邊住的人不會吵嗎？」我問司機。
「習慣就好啦。」他說，「我阿母住這邊五十年，她說聽不到飛機睡不著。」
跑道頭咖啡在一條小路的盡頭，再過去就是機場的圍牆和一大片草地。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，外牆刷成淡藍色，一樓的鐵捲門換成了木框玻璃門，門口擺了兩張木頭長椅和一個鐵桶，鐵桶裡種了一棵檸檬樹。門旁邊掛一個手寫的牌子：「營業時間：看飛機的時候。公休：颱風天。」
那是她的字。往右上斜，最後一個字飛起來。
我站在門口，手放在門把上，站了大概有一分鐘。一架飛機從頭頂壓過去，聲音大到我什麼都聽不到，地面在震。等飛機過去，我推開門。
門上沒有風鈴，掛的是一串小小的鋁製飛機，碰在一起叮叮響。
店裡不大，五六張桌子，牆上掛滿了手染的布，藍色的，靛藍、天藍、灰藍，有圍裙、有桌巾、有包包。吧台後面有一面大窗戶，窗外就是機場的圍牆和草地，可以看到跑道盡頭的燈。
她在吧台後面，背對著我，在擦一個玻璃杯。
她剪短頭髮了，到肩膀。比大學的時候瘦一點，肩膀的線條比較硬，穿一件被藍染弄得斑斑點點的帆布圍裙。她聽到那串鋁飛機的聲音，轉過頭來。
我們看著對方。
她手上的玻璃杯沒有掉，她握得很緊。
「妳右腳還是往外撇。」她說。
「妳寫字還是往上飛。」我說，指了指門外那塊牌子。
她笑了。右邊臉頰陷下去一個小坑。
然後她從吧台後面走出來，走到我面前，停住了。我們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，誰都沒有再往前走。另一架飛機從屋頂上壓過去，窗戶的玻璃在震，吧台上的杯子輕輕碰撞。我們就站在那裡，等那架飛機的聲音過去。
「我帶了鳳梨酥。」我說。我把那盒喜餅店的鳳梨酥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她看著那個盒子，看到上面的商標，說：「中山北路那家。」
「妳知道？」
「我三年前在那裡訂過喜餅。」她說，「訂金沒退。」
「沈序退了。」我說，「他退了能退的全部。」
她低下頭，用手背碰了一下眼角，說：「坐吧。我幫妳煮一杯咖啡。妳還是喝美式嗎？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妳大學的時候說拿鐵太甜，像在喝牛奶糖。」她走回吧台，「我記得妳的電話，記得妳的生日，記得妳的尺寸。妳喝什麼，我當然記得。」
她煮咖啡的時候，我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。窗台上放著一個舊的鐵皮餅乾盒，盒蓋上貼著一張貼紙，一隻粉紅色的小豬。
我拿起那個盒子。小豬貼紙已經褪色了，邊角翹起來。
「那個是我在六福村那天另外買的。」她從吧台那邊說，沒有回頭，「妳套到豬，我套到小雞，可是妳的豬是吊飾，我想說貼紙也要一對。結果還沒給妳，我們就吵架了。」
我把盒子放下，手指在那隻小豬上停了一下。
她端著兩杯咖啡過來，坐在我對面。窗外一架飛機正在降落，從很遠的天空慢慢變大，越來越低，最後輪子碰到跑道，揚起一小陣白煙。
「我先說。」我說。
「我先說。」她說。
我們同時開口，然後同時停下來。她看著我，我看著她，然後她笑出來，我也笑出來，笑到吧台上那隻趴著的橘貓抬頭看我們。
「好，妳先說。」她說，「妳以前吵架都要先說。」
「那張明信片，」我說，「我收到了。」
她的笑停住了。
「我看到那隻小雞就知道是妳。」我說，「我沒去。我以為妳要結婚了，過得很好，想來施捨一個和好。我把它丟在抽屜裡，年底大掃除的時候丟掉了。六月十二日下午兩點，我在店裡幫一個新娘的媽媽遞面紙。」
我說得很快，怕一停下來就說不下去。
「妳在春暉閣等到天黑。蔡阿姨都跟我說了。妳拿著一把鈴蘭。」我說，「我沒去。對不起。還有大四那次，我說妳嫉妒我，對不起。冠廷的事妳是對的，我兩個禮拜之後就知道了，可是我沒有回去跟妳說。我等妳先道歉，等了十一年。我比妳那句話還要難看。」
她看著我，眼眶紅了，可是沒有哭。
「換我。」她說。
她把咖啡杯轉了半圈，把手把轉到自己那邊，這是她大學時候想事情的習慣動作。
「那句話我說錯了。」她說，「不是妳像妳媽，是我。我才是那個寧願裝瞎、也不要被丟下的人。我裝了好多年，裝我喜歡念商，裝我喜歡在台北上班，裝我想在三十歲結婚。我那天罵妳的，全部都是在罵我自己。」
「安琪。」
「妳聽我說完。」她說，「我沒有去大直，不是因為沈序。妳一定要知道這件事，他也要知道，我已經跟他說了。他沒有不好。他很好，好到我每天都覺得，如果我不想嫁給他，一定是我有問題。」
一架飛機起飛了，從跑道的另一頭往上爬，越來越小。
「那天我在春暉閣等妳，等到七點，我想說，好，她不會來了。」她說，「我那時候以為我會很難過。結果我去泡湯，泡在那個熱水裡，我發現我不是難過，我是鬆了一口氣。妳沒來，就沒有人可以告訴我該不該結婚。我只能自己決定。」
「然後妳決定了。」
「然後我決定了。」她說，「我決定，我不要再當一個別人幫我量好尺寸的人。我不是不想嫁給沈序，我是不想變成大家期待的那個許安琪。那個許安琪會在大直穿一件腰太緊的白紗，然後在內湖買一間房子，然後生小孩，然後每天早上醒來都喘不過氣，然後告訴自己這樣很幸福。」
她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我第二天就來大園了。這是我阿嬤的房子，她過世之後空在這裡。我在這裡住了半年，什麼都沒做，每天看飛機。後來我去上了藍染的課，開始染布，然後開了這家店。賺得不多，可是夠用。」她看著窗外，「我爸媽到現在還在生氣。可是我每天早上醒來，聽到飛機的聲音，我會想，好，今天也是我自己的。」
我看著她。她的手上有藍染留下的顏色，指甲縫裡一點一點的藍，洗不掉。大學的時候她每個禮拜都要去做指甲。
「妳喜歡嗎？」我問。
她轉過頭來看我，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哭了。
不是很大聲的哭，是眼淚一直掉，她一直用手背擦，擦不完。吧台上的橘貓跳下來，走過來蹭她的腳。
「喜歡。」她說，「我好喜歡。」
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包面紙，遞給她。是沈序那天在淡水給我的那一包，還剩一半。
她接過去，看到面紙的包裝，是一個工程師會在便利商店隨手買的那種最便宜的牌子，笑了一下，說：「這是他的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他每次都買這個牌子。他說，面紙就是面紙，買貴的沒有意義。」她擦了擦眼睛，「他現在背包裡還是有一個工程師生存包嗎？」
「有。」我說，「有牙刷。兩支。」
她大笑，笑到又哭了。
我們聊了一整個下午。聊宿舍那台永遠修不好的飲水機，聊我們系上那個講課講到一半會睡著的老教授，聊她爸媽，聊我媽。她問我媽好不好，我說好，還在三重，現在不做白紗了，只改褲腳。她說她很想吃我媽做的油飯，我說妳以前每次說想吃，我媽都會多做一份給妳。她說她知道，她每次都吃兩碗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店裡來了兩個騎機車的年輕人，帶著相機，說要拍降落的飛機。她起來幫他們煮咖啡，指給他們看哪個角度最好拍，說五點二十有一班大的，從曼谷來的。
她回來坐下的時候，我們都安靜了一下。
「他喜歡妳。」她說。
我拿著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他來的那天，我問他妳穿那件婚紗怎樣。」她說，「他說他不知道怎麼形容。我跟他在一起四年，他從來沒有不知道怎麼形容一件事。他連我們吵架都可以用流程圖講給我聽。」
「安琪。」
「妳也喜歡他。」她說，「不要說沒有。妳說謊的時候會一直摸耳朵，妳現在在摸。」
我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。
「我覺得我沒有資格。」我說，「他是妳的。」
「他不是我的。」她說，「他從來都不是誰的。我也不是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周以寧。」她叫我的全名，跟十一年前在宿舍裡一樣，「妳不要替我的人生道歉。我的人生我自己選了，我選得很好，我很喜歡。妳不要拿我當藉口，去躲妳自己想要的東西。」
窗外，五點二十那班從曼谷來的飛機開始降落，從雲裡面出來，很大，很低，那兩個年輕人的相機快門響個不停。
「妳以前每次幫我挑衣服都會問我喜不喜歡。」她說，「現在換我問妳。妳喜歡他嗎？」
我看著那架飛機的輪子碰到跑道，看了很久。
「喜歡。」我說。
她點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她站起來，走到吧台後面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走回來，放在我面前。
信封裡是一張收據。嫁衣坊的抬頭，毛筆的「嫁」字，三年前一月九日，手工訂製婚紗訂金，新台幣三萬元整，訂購人周以寧，經手人葉秀枝。紙已經有點黃了，摺痕很深，看得出來被打開過很多次。
「那件婚紗，」她說，「沈序說他要去退。」
「他上個月來店裡就是要退這件。」我說，「照合約，訂金不能退，要辦解約，要周以寧簽名。」
「那妳簽了嗎？」
「還沒。」
她把收據往我這邊推了一點。
「這件不要退。」她說，「留給真的想穿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