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家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四十。鐵門只拉開一半,我側身進去,先聞到的不是香,是塑膠帆布跟舊冷氣濾網悶在一起的那種味道。客廳的沙發被搬到騎樓底下,家具堆成一座小山,電視櫃上還擺著我爸的老花眼鏡,一邊鏡腳纏過透明膠帶。
靈堂設在騰出來的空地上。白布從天花板垂下來,中間掛我爸的照片,是他六十歲那年在廟埕拍的,深藍色polo衫,笑得有點勉強,像是被人從背後叫住才回頭。供桌上三牲、四果、一碗尖尖的白飯插著筷子,香爐裡的灰堆得很滿,一直有人在添。
罐頭塔已經到了九座,沿著騎樓排開。紅底金字的輓聯從塔頂垂到磁磚地上,「鎮安宮管理委員會敬輓」那一座擺最靠門口,第二座是市場自治會的,貢丸罐頭疊到第五層。早上的太陽斜斜切進騎樓,罐頭蓋一片一片反光,晃得我眼睛發酸。
我媽坐在靈堂側邊的塑膠椅上,穿麻衣,頭髮往後梳得很緊,手上摺著蓮花。看到我,她只說一句:「你轉來矣。」然後低頭繼續摺。
「媽,我昨天本來就要回來,公司那邊有個案子在收尾。」
「知影。」她把摺好的蓮花丟進紙箱,「食飽未?灶跤有麵線。」
八點整,誦經班來了。五個太太,一個師姊帶頭,穿海青,進門先合掌,鞋子在門口脫成一排。木魚一敲,聲音就在一樓的水泥牆之間彈來彈去,敲久了會覺得那不是聲音,是有人在你後腦勺輕輕按。引磬清脆,每響一次,我媽就跟著跪下去,再起來,再跪下去。誦經中間她們會停下來喝水,順便講話,講誰的媳婦生了,講誰家的芒果今年欠水。
騎樓擺兩張長桌,上面是紙杯、一桶烏龍茶、兩包乖乖、一盤切好的橘子。我的工作是倒茶。客人一進門,我就抽一個紙杯,倒到七分,雙手遞過去。「來,燒茶。」堂哥陳文祥教我這樣講。他大我八歲,在鎮上開機車行,整個喪事的流程都是他排的。班表用紅筆寫在西卡紙上貼在牆邊,守夜分四班,我排凌晨兩點到四點。
「你台北轉來的,睏較晏一點無要緊。」他說。
「不用,我照排。」
十點多,廟裡來了一群人。走最前面的是總幹事,我記得他姓黃,手上拎一袋香。他進門先對著我爸的照片拜三拜,然後轉過來看我,笑得很誠懇。
「少爺仔轉來矣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「叫我阿澤就好。」
「毋通按呢。」他把香分給後面的人,「恁阿爸做過三年爐主,廟裡的人攏叫伊主任。你是伊的後生,叫你少爺仔袂過分。」
後面那些人跟著點頭。其中一個是市場賣魚的,圍裙都沒脫,指甲縫還卡著鱗片;一個是老街開棉被店的,我小時候在他店裡玩過彈簧秤;還有一個穿夾腳拖,我不認識。他們一個一個上香,然後排隊過來跟我握手,每個人都說同一句:「歹勢,來較慢。」
我在台北做建築師十年,客戶叫我陳建築師,工地的老師傅叫我陳桑,只有這裡有人叫我少爺仔。那三個字聽起來像有人幫我披了一件不合身的外套,肩膀太寬,袖子太長,走路會絆到自己。
一整天,人像水一樣流進來又流出去。奠儀簿放在門口的小折疊桌上,文祥的太太負責記,寫到手酸。我媽一整天講的話沒超過二十句,可是誰進門她都認得,誰家欠她一句話她也記得。有個老先生拄拐杖來,她起身過去扶他坐下,回頭跟我說:「這是恁阿爸細漢的頭家。」
下午三點,司公來對時辰。他把一本翻爛的通書攤在供桌旁邊,手指沿著格子走,嘴裡念我聽不懂的字,念完抬頭跟我媽說出殯訂在第十二天,說完就低頭寫紙錢上的名字。我在旁邊看他寫,紙很薄,筆一壓就皺。金紙一疊一疊堆在門邊,那個味道我很熟,硬硬的、帶點灰塵,小時候廟會前後整條街都是這個味道,我一直以為那是節日的味道,那天才發現那也是死人的味道。
對面雜貨店的老闆自己搬了兩包冰塊過來,往保麗龍箱裡倒,倒完把箱子推到長桌底下,一句話都沒說就回去顧店。罐頭塔的廠商下午又送來兩座,車停在巷口,兩個年輕人扛著鐵架走進來,問我要擺哪裡。我說隨便,他們就沿著騎樓再往外排,排到快擋到隔壁的門口。我趕快說夠了,別再往前。年輕人說:「阿伯,這是人家心意。」他叫我阿伯,剛剛廟裡的人叫我少爺仔,一天之內我在這個鎮上換了兩個身分,兩個都不是我的。
傍晚人散了,誦經班收工,海青摺好收進提袋。文祥把誦經機打開,那台小機器放在供桌角落,一直重複同一段經文,聲音很平,像水龍頭沒關緊。蚊香點在腳邊,電風扇對著我吹,白布被吹得一起一伏。
凌晨兩點,我接班。文祥去二樓瞇一下,交代我香不能斷,燒到剩三分之一就要接。街上安靜到可以聽見遠處省道的車聲,一輛,兩輛,中間隔很久。我坐在照片底下,第一次有時間好好看他。
我跟我爸最後一次講話是四個月前,電話裡,講不到三分鐘。他問我什麼時候回來,我說手上有兩個案子要送審,他說喔,好,然後說天氣熱,掛掉。我們家男人講電話都這樣,每一句都是行政事項。他從來沒問過我在台北做什麼樣的房子,我也從來沒問過他在廟裡忙什麼。他過世前一個星期還騎車去廟裡開會,會開到一半覺得不舒服,回家躺著,隔天早上沒醒。三點過幾分,鐵門外有腳步聲,很輕。一個男人側身進來,六十歲上下,灰色夾克,鴨舌帽,手上沒拿香也沒拿奠儀。他走到照片前面站了幾秒,沒有拜。
「你是澤仔?」
「是。」
他從夾克內袋掏出一本東西,直接塞到我手裡,動作快得像在傳一包菸。「恁阿爸交代的。」
「我爸?他什麼時候交代的?」
「舊年年尾。」他往靈堂那邊看一眼,「伊講,若是伊先行,這本愛予你,毋通予別人看。」
「你是──」
「莫問。」他把帽沿壓低,「你先看。看了你就知影欲問啥。」
鐵門又響一次,人就不見了。我追到騎樓,只看到一台舊機車在巷口轉彎,尾燈紅紅的,繞過罐頭塔的影子就沒了。回來的時候,誦經機還在跑同一段,木魚聲卡在同一個節拍上。
我坐回塑膠椅,就著靈堂那盞黃燈翻開。
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簿子,紅色塑膠皮,邊角磨得發白,文具行賣五十塊那種。裡面全是手寫,藍色原子筆,字方方正正,有些地方換鉛筆,有些用紅筆補在旁邊,補的字比原本的小很多。最早的一頁寫著民國八十六年。
我原本以為是帳。我爸做過小工程,我以為那是工錢跟材料錢。
不是。
每一頁最上面是一戶人家的姓名跟地址,底下分兩欄。左邊那欄寫這戶欠廟裡的:某年某月,廟裡出面調解土地界址;某年,廟裡借他兒子註冊費;某年冬天,廟裡的人幫他把父親抬上山。右邊那欄寫廟裡欠這戶的:某年,這戶讓出騎樓給遶境的陣頭歇腳;某年,這戶的媳婦連續三年幫廟裡煮平安粥;某年,這戶在都市計畫說明會上舉手,投了廟裡要的那一票。
一頁一戶,整本翻下來,這個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在裡面。
我翻到中間,看到我們家自己那一頁。
左欄是空的。右欄寫得滿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