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2 章

三個月

廟口規矩 2142 字 2026-07-25

出殯前那幾天,來遊說我的人一個接一個,都不是直接講。

先是棉被店的老闆娘,端一鍋麻油麵線過來,放在騎樓的長桌上,順口說:「你阿爸做爐主彼三年,廟埕的水溝重做,遶境的路線嘛伊排的。」我說我知道。她說:「你敢知影,年底爐主就欲換?」我說我不知道。她把鍋蓋蓋回去,笑一笑:「無代誌,我講講咧。」

再來是市場自治會的副會長,穿著西裝褲配拖鞋,上完香蹲在門口抽菸。他說今年擲筊選爐主的日子已經看好了,三個月後,農曆九月。「照往例,前爐主的後生若欲擲,逐家攏會予伊面子。」

「我人在台北。」

「台北駛車轉來嘛才兩點鐘。」他把菸捻熄在自己的鞋底,「少爺仔,這馬無人欲做這款無錢閣愛予人罵的頭家。你若肯,大家真歡喜。」

第三個是廟裡的黃總幹事。他挑了一個沒什麼人的早上來,坐下先喝三口茶,才說廟裡現在有兩派人在看爐主這個位子,一派是市場的,一派是老街的,「兩爿攏無讓,若無一个大家攏袂反對的人出來,年底會歹看。」

「我不是那個人。」

「你是。」他把紙杯轉了半圈,「因為你姓陳,閣因為你欲轉去台北。做袂久的人,逐家較放心。」

那句話很誠實,誠實到有點難聽。他講完自己也笑了,站起來拍拍褲子:「少爺仔,我先講,你莫受氣。」

我沒回答。我那時候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:這棟透天要怎麼賣。

三樓我小時候的房間還維持原樣,書桌上放著大學的模型作業,一層灰。四樓是加蓋的鐵皮,夏天像烤箱。我用手機量了一下開間,抓了個概數,晚上躺在床上算:老街這一排,屋齡四十年上下,一樓有店面租金撐著,若是整排一起談,價格會好看很多。我甚至畫了一張很潦草的配置圖,畫完自己覺得可笑,然後把手機蓋在肚子上睡著。

頭七那天,誦經班從下午三點誦到六點。木魚敲到後面,我整個人是浮的,跪下去膝蓋碰到塑膠墊,聲音悶悶的。

儀式結束,人陸續散掉,騎樓只剩下我在收紙杯。就是那個時候,一台白色的車停在對面的紅線上,下來一個男人,四十幾歲,深灰西裝,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,天氣三十四度他一滴汗都沒有。他手上提一盒東西,走過來先對著靈堂鞠躬三次,很標準,深度都一樣。

「陳先生,節哀。」他遞名片,雙手,「長昱建設,我姓林。」

我把手上的紙杯放下,接了名片。開發部經理。

「令尊的事,我們公司的人都很難過。」他說,「我上個月還跟他在廟埕聊過。」

「聊什麼?」

「聊天氣。」他笑了一下,笑得很有分寸,「還有聊一點正事,不過他沒答應我。」

他把那盒東西放在長桌上,是水果禮盒,不高調,也不寒酸。「今天不談公事,我來上個香。」講完他真的就走了。走到車邊又回頭:「陳先生,等您方便,我再來。」

三天後他又來,這次帶一份資料。他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,把A4紙攤在桌面,用一支黑色原子筆點給我看。

「廟東段,四個街廓,包含老街這一排。」他講話速度不快,每一句尾巴都收得乾淨,「權利變換,您這棟基地大約四十二坪,我們試算過,分回三戶,一樓店面保留,另外現金補貼裝修跟搬遷。」

我看得懂那張表。做建築師的看這種表比看小說快。條件確實漂亮,比我自己在台北算的任何一種都漂亮。

「這麼好?」

「因為時間。」他把筆蓋蓋起來,「我們希望三個月內拿到同意書。過了年底,容積獎勵的辦法要修,修完就沒有這個數字。」

三個月。我第二次聽到這個數字,第一次是爐主。

「我媽住這裡。」

「所以我們安排的是原地分回,不是換到重劃區。」他站起來,「陳先生,您在台北做設計,這種案子您比我懂。我不催您。」

他走後我打了兩通電話。第一通給事務所的合夥人,他說審查會議延到下個月,我說謝謝,他說你多待幾天沒關係,語氣裡有那種再不回來就麻煩了的客氣。第二通打給一個做中部案子的仲介朋友,我把地址念給他。他沉默了兩秒,說:老街那排喔,現在有人在收,價格比行情高一成多,你自己小心一點。我問誰在收,他說不知道,都是本地人出面簽的,公司登記查不出什麼。
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上樓翻我爸的房間。他有個習慣,所有紙都不丟,衣櫃底下三個牛皮紙袋,用橡皮筋綑著,橡皮筋一拉就斷成粉。

第一袋是農會的存摺跟保單。第二袋是廟裡的東西:捐款收據、遶境的路線圖、香油錢的明細,字跡跟那本紅色簿子一樣方正。

第三袋比較厚。裡面是一整套都市更新的文件影本,事業計畫、公聽會的簽到表、地籍圖,還有幾張公所的公文。年份是六年前,案名寫著「廟東段都市更新事業計畫」,實施者的欄位是另一家公司的名字,不是長昱。

簽到表上,我爸的名字簽在第一行。後面幾張是陳情書,油印的,右下角一大片手印跟簽名,密密麻麻,第一個也是他。陳情書的理由寫得很含糊,只說「基地範圍涉及地方公共事務,程序未臻周延,請暫緩」。

再翻下去,是一張手繪的圖。我爸不會用電腦繪圖,這張是他自己拿尺畫的,畫的是廟埕東側那一塊空地,長條形,靠著舊圳溝,上面用鉛筆打了斜線。斜線旁邊寫兩個字:不動。

那塊地我從小走到大。廟會的時候搭戲棚,平常曬米粉,夏天磁磚燙到不能光腳走。

天亮我就騎車過去。早上七點,廟埕已經很亮,磁磚反著光,走上去鞋底可以感覺到熱氣往上頂。東側那條長條形的空地跟我爸畫的一模一樣,一邊靠舊圳溝,溝上蓋了水泥板,板縫長出草。我沿著邊走了一趟,數步伐抓寬度,大概十二米,長度七十米上下。

走到中段,我停下來。那一片的磁磚顏色跟旁邊不一樣,偏白,尺寸也小一號,補的範圍不是一條,是一大塊,方方正正,看起來不像修水管,像有人挖開過再蓋回去。我蹲下去用指節敲,聲音悶的,底下不是實心的土。廟裡的清潔阿姨拿掃把過來掃落葉,看我蹲在那裡,問我:「少爺仔,你揣啥?」我說沒有,隨便看看。她掃到我旁邊就繞開,掃到別的地方去了。

隔天早上,我媽在灶跤煮麵線,我把那張圖攤在餐桌上。

「媽,這個都更案,六年前爸擋掉的?」

她把火轉小,沒有立刻回答。抽油煙機嗡嗡響,她伸手把它關掉,廚房一下子安靜。

「攏過去矣。」

「現在又有人在推。長昱建設,範圍差不多。」我把長昱那張表也推過去,「條件開得很好,媽。好到不太合理。」

她把麵線盛起來,端到桌上,坐下,看那張手繪圖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放在圖的邊緣,指甲修得很短,指節有點腫。

「你阿爸擋彼擺,得罪足濟人。」她說,「規半年無人共咱送菜。」

「為什麼要擋?」我問,「不是錢的問題吧。他自己也算不出比這個更好的條件。」

她抬頭看我,那是我回來這幾天,她第一次真的看著我的眼睛。

「阿澤,」她說,「彼塊地,下跤有物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