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種厝,起佇塗跤頂,毋是欲予活人蹛的。
彼暝我攤開紙,共這幾工囥佇心肝底的物件畫出來。毋是都更的配置圖,是一座細細的龕。四跤柱,一片瓦頂,闊無夠兩公尺,就徛佇廟埕東爿彼片顏色無仝的磁磚頂。我算過,這款細龕免挖深基礎,柱跤釘佇磁磚縫就會牢,塗跤下彼坑,一鋤都免動著。我做建築十年,畫過大樓,畫過飯店,這是我頭一擺畫一間袂使挖塗跤的厝。
我共圖捀去廟後壁予義仔看。伊看足久,粗粗的指頭仔沿著彼幾條線行,行到彼座龕的時停落來。
「這是啥?」
「有應公。」我講。
義仔的手煞顫起來。
我共伊講我想的:這塊地若是永遠攏袂當動,長昱走矣,後擺閣有別家會來。可是若是這塊地起一座有應公的龕,變做廟產,變做祭祀的所在,就無人閣敢共伊挖。「按呢彼个人就毋是囥佇塗跤予人踏矣。」我講,「伊變做有應公,有名分,有香火,逐年廟裡會來拜。無人知影伊是誰,可是逐年攏有人替伊點一枝香。義仔,這款嘛算入土為安。」
義仔恬恬,目箍紅甲,一个做鐵二三十冬的老人,佇彼間暗暗的工廠,共面向另外一爿,用手股頭拭目睭。
「你阿爸若聽會著,」伊講,聲哽咧,「伊會允准。」
這件代誌,愛照廟口的規矩來。我無家己去廟裡講,是蔡進發去講的。伊共管委會講,廟埕重修彼冬,塗跤內底有揀著無主的舊骨,囥到今無安。這幾年廟裡定定袂順,應該起一座龕來安伊。這款話,一半是真,一半是庄頭替家己揣的一个通講出喙的理由。管委會佇神明面前擲筊,連三个聖筊。無人問彼骨頭是誰的,無人問是佗一冬揀著的。庄頭的代誌就是按呢,逐个人攏知影邊仔囥的是啥,逐个人攏毋捌講出來,就用一个大家聽有的話,共伊安落去。
我閣去公所走一逝。這擺我毋是欲告啥人,是欲共這座龕辦手續。有應公龕若是登記做廟裡的祭祀公業,這塊地就永遠變做廟產,都更也好、徵收也好,攏袂當隨便動。承辦的小姐看我提的圖,問我這是啥。我講是廟裡欲安無主孤魂的細龕。伊蓋收件章的時,無閣像頭一擺按呢,越頭加看我一目。這擺是白紙烏字,可是這擺的白紙烏字,是欲共一件代誌釘牢,毋是欲共規庄頭掀開。我終其尾學會,仝款一支筆,會使用來討,嘛會使用來守。
龕是我設計的,義仔做的鐵。伊共神轎的手路用佇這座細龕頂,龍柱幼路,瓦頂拆起來閃閃,柱跤釘佇磁磚縫,一鋤都無動著塗跤下。伊做彼幾工,人攏佇鐵工廠,暗時嘛咧做,白光一目一目閃到半暝。我去看伊,伊無講話,一直磨、一直焊,那像欲共二十八冬的力頭攏用佇這座龕頂。起龕彼工,庄頭來足濟人。賣魚的、賣豆腐的、棉被店的老闆娘、黃總幹事,攏來。無人講二十八冬前的代誌,逐家干焦當做是廟裡起一座普通的有應公龕,捀香,跪落,起來,閣捀香。木魚敲起來,佮阮兜靈堂彼台誦經機仝一段經文,我聽甲,煞袂閣感覺彼是死人的聲,是有人咧共另外一个人講:你會使歇睏矣。
蔡進發徛佇我邊仔,細細聲仔講:「這就是規矩。你阿爸擋二十八冬,擋的就是欲等這工。等庄頭準備好勢,會使共伊好好仔安起來的這工。伊等無著,你替伊等著矣。」
阮媽彼工穿一領深色的衫來。伊點三枝香,拜有應公,閣越身向廟埕的另外一爿,彼是伊心內共我大兄囥的所在。伊拜甲足久。彼暝廟埕死兩个人,一个無名的外庄人,一个猶未出世的囡仔,二十八冬後,兩个佇仝一片磁磚頂,頭一擺做伙受人一枝香。阮媽拜煞,行過來牽我的手。伊的手粗,指節腫,這是伊頭一擺牽我的手。
「你阿爸若佇咧,」伊講,「伊會共你講伊做了著。伊袂講出喙,可是伊會。」
義仔上尾一个拜。伊等逐家攏散了後,才家己一个行過去。伊無捀香,伊跪落去,額頭拄佇彼片新起的龕跤的塗跤,跪足久,久甲我驚伊起袂來。我欲去扶,蔡進發共我搝牢。「予伊。」伊講,「這是伊欠二十八冬的話。伊袂當去警察局講,伊只會使佇遮講。」義仔的喙䫌一直動,無聲,我聽無伊咧講啥,可是我知影伊咧共彼个人會失禮,一句一句,講伊二十八冬毋捌講出喙的話。
厝我無賣。
我共台北的事務所辭頭路矣,合夥人氣甲,我共伊會失禮,講我兜有代誌,愛顧。我無共伊講是啥物代誌。有一寡代誌,講出來就收袂轉去,這句話這馬我聽有矣。我佇鎮上租一間細店面,家己接案,畫庄跤人起厝、翻修的圖。逐禮拜轉台北一兩擺,收猶未結的尾。阮媽笑我起痟,好好的建築師毋做,轉來畫透天。我無應,我知影我毋是轉來畫透天,我是轉來替阮爸顧一本簿仔、一座龕、一个兄弟。
農曆九月,擲筊選爐主。我無徛出去。文祥徛出去矣,伊擲著,做新的爐主。我共伊道喜,伊笑一笑,笑內底猶原有一屑仔彼工的硬。庄頭的代誌就是按呢,救袂著逐个人,嘛袂當件件圓滿。我共這件記牢。
彼本紅色簿仔,我囥佇阮爸的房間,抽屜內底,佮伊的老花眼鏡做伙。我無閣加寫任何一頁,嘛無共伊燒掉。有一暝,我共陳家彼頁掀開,正手爿密密,倒手爿空空。我提筆,佇倒手爿頭一逝,寫落規本簿仔頭一句無關人情的話。我寫:民國八十六年,義仔替阮兜擔一件代誌,阮陳家欠伊規世人。
義仔的鐵工廠猶原開咧。伊無較歡喜,嘛無較快活,一个扛二十八冬的人,袂當一暝就共擔頭放落。毋過我看伊佇龕跤點香彼工了後,行路的款那像有較輕一屑仔。伊這馬定定去龕遐,替神明桌抹桌,換香爐的火烌,仝款無共人講一句。庄頭的人看伊按呢,攏當做是義仔好心,替廟裡做義工。賰我知影,伊毋是替廟裡,伊是替彼个佇塗跤下的人,共伊當年一鋤一鋤填落去的土,這馬一枝一枝香還轉去。
彼件代誌到底有無了結,我到今嘛想無透。彼个人猶原佇塗跤下,義仔猶原無去警察局,二十八冬前彼暝的雨,永遠洗袂清。若是照台北的算法,這件代誌一項都無解決。可是彼个無名的人有名分矣,義仔有通講話的所在矣,阮媽會使佇仝一片磁磚頂拜兩个死人矣,這个庄頭猶原是這个庄頭。廟口的規矩無法度共代誌變做無發生過,伊只會使共活咧的人,佮死去的人,攏安一个通歇睏的位。
寫了我共簿仔闔起來。窗仔外,廟埕彼座細龕的燈火閃閃,圳溝的水猶原涓涓仔流。有一个人佇塗跤下歇二十八冬,這馬伊有一片瓦通遮雨,逐年有人替伊點一枝香。無人知影伊是誰。這个庄頭替伊記牢,就親像替逐个人記牢:你欠我的,我欠你的,攏袂記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