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三工。
這三工我無閣算坪數,無閣畫配置圖,嘛無閣共事務所的電話接起來。我坐佇騎樓,看罐頭塔一座一座予人扛走,看誦經機一直跑仝一段,看阮媽騎車去隔壁鎮買菜,後座綁兩箱物件,衫後背澹糊糊。我想的是義仔彼句話:這馬換你決定。
若照台北的做法,這件代誌足清楚。報警,掀開,該負責的負責,法律會判義仔正當防衛抑是過失,二十八年前的舊案,可能連罪都判袂落去。可是我會共規庄頭的人送去做筆錄,會共蔡進發、黃總幹事、彼幾个頭七來共我握手講「歹勢來較慢」的人,一个一个送去警察局。我會共義仔這个替阮兜拍死人、閣替伊贖二十八冬的人,送去坐監。閣有阮爸,伊擋二十八冬,擋甲斷氣,就是毋願這件代誌按呢煞。
我毋是驚。我是想袂落去欲按怎共阮爸講。
我嘛想過另外一條路:簽名,賣厝,轉去台北,共這規件代誌留予這个庄頭去煩惱。長昱的機器挖出啥物,是這个庄頭的代誌,毋是我的。我佇台北住十年,這爿的規矩本底就佮我無底代。這條路上輕鬆,輕鬆甲我一想著就見笑。因為我知影,我若行這條路,等於是共阮爸擋二十八冬的物件,用一張同意書賣掉,順紲共義仔賣掉。彼本紅色簿仔記的攏是別人欠來欠去,賰阮陳家彼頁,正手爿密密,記的是規庄頭欠阮爸的。我這馬才聽有,彼毋是人情,是阮爸一个人共規庄頭的祕密扛佇肩胛頭,扛二十八冬,扛甲斷氣。伊無留一句話討轉來,干焦留一本簿仔佮一个兄弟予我。我若共伊賣掉,我就毋是伊的後生矣。
第四工透早,我去揣蔡進發。伊佇厝內泡茶,看我入來,斟一杯予我,無問我想按怎,那像早就知。
「里長,」我講,「厝我無欲賣。長昱我欲擋。毋過我毋掀。」
蔡進發共茶捀起來,歕一下,啉一喙。「你聽有規矩矣。」伊講。
「我聽有。出面的人袂當是我。」我講,「所以我來拜託你,佮義仔。」
蔡進發囥落茶杯,共我講欲按怎行。都更愛過一定的同意比例才做會成,長昱這馬手底有的,攏是老街尾偷簽的彼幾戶佮伊家己收的空地。「賰的關鍵幾戶,若是徛予在,長昱就湊袂夠額。」伊講,「毋過你袂當家己去講。你去講,人聽著的是陳家欲清算。義仔去講,人聽著的是情義。」
「彼幾戶簽落去的,欲按怎?」
「棉被店彼戶,」蔡進發講,「義仔會去。」
代誌前,我愛先共家己種落去的刺拔掉。彼張存證信函。我照文祥教過我的,毋寄紙,家己行去廟裡。黃總幹事看我入來,面有一屑仔硬。我共伊講,前幾工彼張存證信函,是我毋捌代誌,我共伊會失禮,彼張我欲撤。我無講清冊的代誌矣,我講:「阮爸做爐主三年,廟裡的數,伊心內攏有。伊的後生袂當一轉來就用白紙烏字共廟裡討。」
黃總幹事聽甲,面色就冗去矣。伊斟茶予我,開喙又叫我「少爺仔」。彼三字我這擺聽著,煞感覺無彼爾生份矣。
義仔出面彼幾工,我攏無綴。我只知影伊一戶一戶去。棉被店的老闆娘後來共阮媽講,義仔去的彼暗,無講都更,無講錢,干焦坐咧,講起二十外年前彼擺大水,義仔潛落伊兜的地下室,替伊搬出一台跤踏車佮一箱冬天的棉被。「伊坐一睏就轉去矣。」老闆娘講,「我送伊到門口,伊斡頭共我講一句:『這塊地若挖開,有一寡舊代誌會挖出來,對規庄頭攏無好。』我就知影伊咧講啥矣。彼張同意書,我隔轉工就去共長昱討轉來。」
老街尾另外一戶簽落去的,是一个佇市場賣菜的少年頭家。義仔無家己去,是叫伊的老爸出面。彼个老爸佮阮爸做過同一屆的爐下,義仔去揣伊,兩个老的坐佇廟埕,講一睏話,隔轉工少年頭家的同意書就無去矣。蔡進發共我講,這款代誌袂當硬𢯪,硬𢯪就結冤仇。「你愛予人有台階通落。」伊講,「義仔去,毋是欲共人硬𢯪轉來,是予人一个通講『我本底就無想欲簽』的面子。」我聽甲,才知影這規套物件,比我佇台北看過的任何一份合約攏較幼,較深。
無幾工,變化就來矣。頭一改是賣豆腐的阿婆,透早騎車經過阮兜,停落來,對後座提一板豆腐囥佇長桌頂,一句話都無講就催油門走矣。閣來是賣魚的,伊無來,是叫伊的囡仔提一尾午仔魚來,講是「頭家送的」。市場慢慢仔共門開轉來予我。無人共我會失禮,嘛無人講彼幾工的代誌,就親像規件代誌毋捌發生過。這个庄頭袂共你會失禮,伊只是共你當轉來家己人。
林經理閣來一擺。這擺伊無紮水果,紮的是一份契約,佮一種較無彼爾客氣的笑。伊坐落來,共契約囥佇長桌頂,講長昱誠意十足,講若是我今仔日簽,坪數閣會使加談。我共契約囥倒轉去伊面前。
「林經理,」我講,「同意比例你湊無夠矣乎?」
伊的笑僵一下。伊講會使閣談,講時間猶有。我講:「年底容積辦法欲改,你家己講的。這馬賰三個月,你收無齊。」我閣講,我是做建築的,這種案我看比伊較濟,缺一戶關鍵地主,這个案就是死案。「你轉去共頭家講,廟東段這爿,你收袂起來。莫閣浪費你的時間。」
林經理看我足久。伊終其尾徛起來,共契約收轉去公事包,講一句「陳先生,可惜」,就走矣。彼台白色的車駛出巷口,我知影長昱這擺是真正走矣。
毋過我無爽快。
彼暗,文祥的機車停佇騎樓,人無落車。「聽講你共長昱擋轉去矣。」伊講。
「嗯。」
伊恬一睏。「阿澤,我無欲怪你。」伊講,聲卻硬硬,「毋過你知無,我彼間機車行,租的。都更若成,我分三戶,我後半世人就有靠山矣。這款代誌,一世人拄一擺。」伊共安全帽戴起來,「你台北有頭路,你無差。差的是阮這款佇遮徛規世人的。」
伊催油門走矣。我徛佇騎樓,感覺伊講的無毋著。我擋落一件代誌,救著一个祕密,救著義仔,可是我嘛共文祥後半世人的靠山擋掉矣。廟口的規矩救會著一寡人,救袂著逐个人。這件代誌無所謂圓滿,我頭一擺遮爾清楚感覺著。
閣有一項,我一直囥佇心肝底。長昱走矣,地保牢矣,可是彼个人猶原佇塗跤,予人踏,予人曬米粉,一日過一日。義仔想欲共伊入土為安的彼件代誌,一件都無解決。都更擋落來,等於嘛共義仔上尾一个願望,做伙埋轉去矣。
我去廟後壁揣義仔,共伊講長昱走矣。伊點頭,無歡喜,嘛無失望,那像早就知影會按呢。
「義仔,」我講,「地保牢矣。毋過伊猶原佇下跤。」
義仔看我一目。「本底就是按呢。」伊講,「你阿爸嘛是按呢過一世人。」
我看伊彼種扛傷久的疲勞,忽然間,頭殼內底浮出一个物件。我是做建築的。有一種厝,起佇塗跤頂,毋是欲予活人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