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1 章

半夜十一點半的單

冥婚快遞 2106 字 2026-07-19

雨衣穿到第三年,我可以閉著眼睛把它從坐墊底下抽出來,抖兩下,套頭,拉鍊一路拉到下巴。整套八秒。八秒裡面袖子一定會黏在手臂上,那種悶,像有人把剛從微波爐拿出來的塑膠袋貼在你皮膚上,還跟你說沒事啦,一趟三十七塊。

三十七是這個月的基本單價。平台抽一抽,真正進我戶頭的大概二十八到三十一,看那天演算法心情好不好。雨天加給七塊,但雨勢要達到他們定義的「中雨以上」,那個標準在哪裡沒人講過,反正我淋到內褲都能擰出水的那一晚,也只有七塊。等待補貼五塊,要在店裡按下「已抵達」超過十五分鐘才給,按太早就自己把它吃掉,新手常常這樣死。我不會。我三年了。

我跑的區塊很尷尬。市區的尾巴,山的開頭。過了那座橋,紅綠燈就變成閃黃燈,路燈從兩排變一排,再變成沒有。地圖上那一整片是灰的,像被誰拿橡皮擦擦過,只留幾條白線。

一個晚上的節奏我背得起來。六點到八點是主餐,麻辣鍋、排骨便當、炸雞桶,箱子塞到蓋不起來,魔鬼氈撕開又黏上,撕開又黏上,那個「唰」一個晚上要聽七八十次,短短的,像撕膠帶又不太像。八點半以後轉手搖,杯架卡兩杯,第三杯只能塞腋下那一格,全糖去冰的珍奶最重,過減速丘要用膝蓋夾住。十點以後是鹹酥雞、滷味、超商的菸酒代購。十一點以後這一區就空了,剩下我們這種捨不得關 App 的人在路上繞。

三年跑下來,我已經記不得任何一個客人的臉。我只記得門。三樓沒電梯的鐵門、要按兩次才會通的對講機、防盜門後面伸出來的那隻手。手比臉好記。

那天晚上我出過一次包。一份麻辣鴨血的湯在箱子裡漏了,客人在對講機那頭問我,你們外送的都這樣嗎。我說對不起我幫您反應,然後掛掉,蹲在樓梯間用一整包衛生紙把箱底擦乾。平台後來扣我四十二塊,理由欄寫「餐點狀態不佳」。那個味道到現在我還聞得出來,麻的,帶一點鐵鏽。

單子跳出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二十九分。

店家我沒看過,叫「德興香舖」,就在上山那條路的路口,鐵捲門拉到剩一半高,我要彎腰進去。裡面是那種舊木頭加線香的味道,聞久了鼻子會鈍掉。老闆娘六十幾歲,話很少,東西早就打包好放在櫃檯,紙袋,牛皮的,摺口用釘書機釘了三下。

我對過品項。紅圓一份,六顆,用紅色塑膠袋裝著,還溫的。香一束,粗的那種。發簪一支,木頭的,尾巴尖尖,用透明夾鏈袋裝好,袋子上還有一點灰。

備註寫:放門口就好,不用叫我。

送達地址:第三公墓,管理室前。

小費三百。

「這單誰下的?」我隨口問。

老闆娘抬頭看我一眼,沒回答,把袋子往前推了一公分。

「下午就有人來付過了。」她說。「現金。」

「那怎麼還走平台?」

她沒接。她伸手把櫃檯上那盞燈關掉,只剩後面神明桌那一盞小紅燈亮著。我就知道這話題結束了。

我看了兩次。平台上小費一般三十、五十,六十就算大方。三百我這三年遇過兩次,一次是有人喝醉了亂按,隔天平台還打電話問我要不要退。

我沒把紙袋放進保溫箱。香那個味道會沾,沾上去洗不掉,之後送麻辣鍋整鍋都是廟的味道,客訴我賠不起。所以我把紙袋掛在踏板前面那根桿子上,用腳夾著。保溫箱是空的,最後一單早在十點半就送完了,蓋子壓好,魔鬼氈黏死,那晚之後我沒再碰過它。

上山前我在檳榔攤停。不是要買檳榔,我不吃那個,我買提神飲料,一罐二十五,喝了心悸但有效。

檳榔攤只有一盞綠色日光燈,管子有一半是壞的,會閃。阿伯坐在裡面那張塑膠椅上,七十幾了,白色汗衫,領口洗到鬆掉垂在鎖骨那邊,手邊一台老收音機在播歌仔戲,音量開得很小。綠光打在他臉上,人看起來像泡在水裡。

我把錢放在檯子上。他把罐子推過來,眼睛往我機車那邊瞄。

「少年欸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欲去佗位?」

「上面。」我用下巴指山。「第三公墓。」

他沒馬上講話。收音機那邊唱到一半,他伸手把它關掉。整條路突然只剩我的引擎在怠速。

「彼條路,這時陣莫去。」

「有單啊阿伯,錢照收。」

「墓仔埔的單,半暝送的,我這幾年看過三個。」他伸出三根手指,指節腫腫的。「無一個轉來。」

「那是他們騎車不小心啦。」我把飲料拉環拉開。「上面彎多。」

阿伯搖頭,慢慢的,像脖子生鏽。

「莫去。三百箍是予你買物件的,毋是予你趁的。」

我笑了一下。我知道這樣很沒禮貌,但我那天已經跑了十一個小時,腰痠到會抽,我沒力氣裝乖。

「阿伯,我三年了,我什麼都送過。有一次送到殯儀館後面,人家在燒東西,我還幫他們扶紙紮的屋子。」

「彼無仝。」他說。然後他往我這邊靠了半個身子,聲音壓下去,「聽阿伯講。頂懸若有人予你物件,莫接。土跤的物件,莫揀。」

「好啦。」

「我講真的。」

「我知道啦。」

我把飲料喝掉一半,剩下的插在杯架上。發車的時候我從後照鏡看到他還站著,白汗衫在綠光裡發亮,像掛在那邊的一塊布。

上山的路我熟。前面兩公里是雙線道,過了土地公廟開始變窄,一邊是山壁,一邊是護欄,護欄有一段是斷的,斷了大概兩年沒人修。

霧是在第三個彎開始的。

一開始只是路面上飄著一層薄的,車燈打過去會反光,看起來像地上鋪了霧氣。再兩個彎,霧就到胸口了。再上去,我連自己的前輪都看不到。

那個味道我記得很清楚。不是水的味道,是土的味道,翻開的濕土,加一點燒過的紙。冷不是從外面冷進來,是從雨衣裡面開始冷的。

霧裡面那種安靜會騙人。你以為是安靜,其實是聲音被吃掉了。我試著吹口哨,吹兩秒就停,因為聲音出去大概兩公尺就沒了,像把東西丟進棉花裡。

我把速度降到二十,靠著白線走。手機架在把手上,導航女聲每隔一段就講一次:前方四百公尺,右轉。

我騎了大概三分鐘。她說:前方四百公尺,右轉。

我又騎了一段。她說:前方五百公尺,右轉。

我停下來,用手背把螢幕上的水抹掉。訊號兩格。地圖上的藍點在原地抖,抖一下,往前跳一小段,再被拉回來。像有人在螢幕底下用手指把它按住。

我把地圖縮小,整條路看起來是一個環,繞一圈回到原點。我用兩根手指放大,環不見了,變成一條直的。我再縮小,又是環。

我重新規劃路線。這次她說:剩餘五百公尺。

我催油門。引擎聲在霧裡聽起來悶悶的,像隔著棉被。護欄一根一根從我旁邊過去,我開始數,數到八十幾根就不想數了。

我停車的時候,看了一下手機。

它還是寫著:剩餘五百公尺。

我離開檳榔攤的時候是十一點四十二。現在是十二點零二。

二十分鐘,五百公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