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2 章

紅包

冥婚快遞 2010 字 2026-07-20

我又騎了三分鐘,霧突然就散了。

不是慢慢散的。是像有人把一塊布掀開,前面就是一個空地,柏油鋪到一半就變成碎石,兩根水泥柱撐著一道牌樓,上面四個字被青苔吃掉兩個,剩下的我看得出來是「安」跟「園」。柱子底下有一叢芒草,長得比我高。

我熄火。

熄火之後那種安靜很不對。不是沒有聲音,是聲音的種類不對。沒有蟲,沒有狗,沒有遠處的車。只有我的耳朵在嗡,還有雨衣上的水一滴一滴掉在踏板上,很規律,像有人在旁邊按碼表。

味道跟山下不一樣。濕水泥,加燒過的紙,加一種很淡的、放久的花香。不是新鮮的花,是插在瓶子裡忘記換水那種。

牌樓後面那一片我沒有走進去,但看得到輪廓。一排一排,高高低低,最近的那幾座前面插著塑膠花,紅的已經曬成粉紅色。有一座的相片框裡是空的,玻璃還在,裡面沒有相片。我把眼睛移開,之後就沒有再往那邊看。

管理室在牌樓右邊,一間矮矮的水泥屋,鐵門拉下來,上面掛一塊木牌寫「有事請洽鎮公所」,字被雨打得糊掉。窗戶裡面是黑的。

沒有人。

我沒有很意外。備註寫放門口就好,不用叫我,這種單我一晚上要送五六個,通常是加班的人懶得起來開門,或是不想被室友看到訂了三份鹹酥雞。

我把紙袋從踏板上拿起來,走到鐵門前面,蹲下去,把它靠著門邊放好,紅圓那袋在下面,香靠著牆立起來,發簪的夾鏈袋壓在紙袋摺口下面免得被風吹走。放好的時候我還順手把袋子轉了一下,讓有店名那一面朝外——這是被客訴訓練出來的反射動作,不用想。

我站起來準備走。

然後我看到那個紅包。

它在管理室門前那三階水泥階梯的第二階上,正中間。長的那種,燙金花紋,邊邊有一點翹起來,翹的方式是被人捏過的。

整片地是濕的。階梯是濕的,芒草在滴水,我的鞋子踩下去會有聲音。

那個紅包是乾的。

我這個人不算迷信。我送過三次牲禮到廟裡,送過紙紮的房子,有一次還幫客人把往生被從超商拿到醫院。我媽拜拜我也跟著拿香,拿完就去滑手機。

但地上的紅包不一樣。這個是從小被講到大的。

我阿嬤講過。那時候我大概八歲,在廟口,地上有一個紅包,我看到就要去撿,她從後面一把抓住我,用力到我手腕紅了三天。她沒有解釋很多,她只說一句:

「彼是人揀新娘的。你若揀起來,你就是人的了。」

那天她一路把我拉回家,路上一句話都沒有。到家她叫我洗手,洗三次,第三次要用鹽。晚上她在門口燒了一點東西,火很小,我在窗戶後面看。她進來的時候身上都是那個味道,燒過的紙。

「以後看著就當作無看著。跨過去,莫踏著。」她說。

我當時只覺得她抓得很痛,還有那個鹽把我手上的傷口弄得很刺。

現在我二十七,蹲在一個半夜十二點的公墓門口,我覺得我阿嬤講話很有效率。

我後退兩步。腳跟踩到碎石,聲音大得像有人在旁邊咳嗽,我自己嚇自己嚇了一下。

我在原地站著算了一下時間。從我上山到現在,這條路我沒有遇到任何一台車,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人。一個公墓的管理室,半夜十二點,本來就不會有人,這很合理。合理到我一直在心裡跟自己講「這很合理」,講到第四次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在騙誰了。

心裡想的是:關我屁事。東西送到了,我按結案,我下山,我明天早上十點還要起來跑早餐單。

我拿出手機。

沒訊號。

不是一格,不是弱,是那個小小的叉。App 打開來,訂單頁面轉圈圈,轉了大概二十秒,跳出「網路連線異常」。

我試著打電話。平台客服那支專線我背得起來。撥出去以後,聽筒裡沒有嘟聲,也沒有忙線,就是一片空的,空到我以為手機壞了。掛掉再撥,這次直接跳「無法接通」。通話紀錄上那一通顯示零秒。

我舉高手機。往左走三步,往右走五步。我把它舉到頭上轉一圈,像個白痴。

站到牌樓底下那根水泥柱旁邊的時候,訊號跳回一格。

我馬上按「完成訂單」。

App 說:請上傳送達照片。

這個我懂。這條路是去年開始的,太多人隨便丟在門口然後亂按完成,客訴一堆,平台就改規定:門口單一定要拍照回傳,照片要拍得到商品跟門牌或明顯地標,沒照片就算未送達,錢不給,客訴算你的,三次就停權。

停權對我來說是很具體的東西。房租七千五,機車貸款還有八期,我媽的降血壓藥一個月八百多。停權不是一個抽象的懲罰,是我下個月的日子。

所以我走回去。

我站在階梯前面,退到大概兩公尺,把手機舉起來,讓紙袋跟鐵門的木牌都進去。按快門。

看照片的時候我愣了一下。

紅包在畫面正中間。

不是說它在畫面裡我不能接受,它本來就在那個階梯上,會入鏡很正常。奇怪的是位置。我拍的是門,門在畫面上方,紙袋在下面,中間那一塊照理說是空的水泥階。

紅包就在那個空的地方,正正的,像被人擺好等我拍。

我往左邊移了三步,重拍。這次角度斜的,門在右邊,芒草進來一角。

紅包還是在中間。

第三張我乾脆蹲下去拍,鏡頭壓到很低,取景框裡只有紙袋跟鐵門的下緣,那三階水泥階梯整個在畫面外面。

按下去。

照片裡有紙袋,有鐵門,還有一個紅包,就靠在紙袋旁邊,離紙袋大概一個拳頭。

我抬頭看階梯。

它還在第二階上。沒有動過。

我把手機關機,等了幾秒,再開機。開機動畫跑完之後我重拍一張。一樣。

我沒有再想第三種解釋。我那時候的想法很單純,單純到現在回想起來我想打自己:照片裡有奇怪的東西,客人會客訴,客訴我會被扣錢。把它移開就好了。

移開,不是撿。我告訴自己這兩個不一樣。

我走過去,蹲下來,伸手。

我本來要用手背去撥的。真的。我小指頭第一節先碰到紙面——

它是溫的。

不是常溫,是那種剛從別人手裡放下來的溫度,比我的手還溫一點點。

我的手指自己收起來了。等我發現的時候,那個紅包已經在我掌心裡,捏著,跟捏一張發票一樣自然。

然後我背後有人講話。

很近。近到我後頸的汗毛動了一下,那個氣息是往下走的,落在我脖子跟雨衣領子中間那一條沒遮到的皮膚上。

聲音很輕,是女生的,沒有一點驚訝,也沒有一點威脅。就是一種等很久了、終於等到的語氣。

她說:「你終於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