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菊花是清晨四點多送到的。貨車停在巷子口,兩個師傅一趟一趟把花架搬進來,塑膠繩勒過鐵門的聲音在巷子裡拖得很長。我站在騎樓下把桌巾拉平,手指沾到露水,涼涼的。
一樓客廳前一天就清空了。沙發抬去頂樓,跟曬衣架擠在一起;電視蓋上白布,神明廳的門拉起來,紅色的東西一律要遮。婆婆的照片放大成兩尺四,擺在花牆正中央。那張是她七十歲生日在照相館拍的,笑得有點勉強,因為那陣子她假牙不合,一直用舌頭去頂。
奠儀桌設在門口右手邊。一本簿子、一支原子筆、一盒印泥、一疊白包,還有一個裝零錢的餅乾鐵盒。志明的表弟坐在那裡登記,字寫得很方正。里長進來的時候他站起來喊了一聲里長好,鐵盒差點被袖子掃到地上。
前一晚守靈到兩點。誦經的師姊六個人,坐兩排,木魚敲得不快不慢,敲久了就像下雨。阿睿陪我摺蓮花,摺到十二點多,手指被金紙割了一道,他自己去廚房沖水,沖完回來繼續摺,一句話都沒說。他今年高三,比他爸還高半個頭。我叫他去睡,他說再摺一盤。那一盤摺完是一點四十。
我沒有睡。兩點以後我坐在客廳角落的折疊椅上,看師姊們收經本、收坐墊,蠟燭的味道混著花的味道,很甜,甜到有點膩。
司儀六點四十到。白襯衫、黑西裝褲,皮鞋踩在磁磚上啪啪響。他把流程紙攤在我面前:「家祭七點半,公祭八點二十,之後啟靈。」我點頭。他又說:「等一下我念到孝媳,妳往前一步,跪落去就好。」
孝服是前一天在葬儀社試的。麻很粗,領口磨脖子,頭上那條白布綁太緊,我的太陽穴一直跳。志明那件短了一截,他從剛才就一直在拉。
雅琳前一晚十一點多才從台北下來。她拖著行李箱進門,先上二樓,在婆婆的房間站了很久。我上去問她要不要吃碗麵,她背對著我說:「媽的房間我想拍幾張照。」我說好。她拍了床、拍了那台抽痰機、拍了窗台上那罐開了一半的乳液。我沒有問她拍那些要做什麼。
家祭七點半準時開始。孝男、孝媳、孝女、孝婿、孝孫,一排一排上去。志明在我前面,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到蒲團邊緣,發出鈍鈍一聲。輪到我,司儀拉長聲音念:「孝媳林淑君——」我往前一步,跪,叩首,起身,再跪。地上鋪的塑膠布底下是老磁磚,冰冰的,膝蓋碰到就痛。第三次起身的時候我眼前黑了一下,只好站著等它過去。旁邊有人小聲說阿嫂妳沒事吧,我搖搖頭。
公祭八點二十開始。志明公司的同仁、婆婆以前在市場的老姊妹、區里的兩個協會、志明的高中同學會。每念完一個單位,家屬跪在兩側答禮,鞠躬,磕頭,再抬起來。塑膠布被汗黏在膝蓋上,起身的時候會扯一下。婆婆市場那幾個老姊妹哭得很大聲,其中一個握著我的手說:「阿君仔,你辛苦矣。」我說沒有啦。這句話那天早上我講了大概二十次。
中間有一段空檔,表弟拿著奠儀簿過來給我看,說有兩包沒寫名字,只寫「市場老鄰居」。我看著那兩包白包,忽然想不起來婆婆最後一次去市場是哪一年。應該是一百零六年吧。她以前每天早上五點半出門,回來的時候塑膠袋掛滿兩隻手臂。
我全程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三個禮拜前的凌晨,快兩點,我照例上二樓幫她翻身。那天她精神好得反常,眼睛亮亮的,一直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。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,她忽然抓住我。力氣不大,可是她確實抓住了。
「阿君仔。」
「阿母,你講。」
「你……你莫怪……」
後面就沒有了。她喘了兩口,喉嚨裡呼嚕呼嚕,我趕快去接抽痰機。等我回過頭,她已經睡著。天亮以後她再也沒有清醒過,第四天早上走的。
莫怪誰。這三個字我在心裡翻了幾百遍。
九點四十啟靈。抬棺的六個人喊了一二三,木頭跟鐵架磨了一下。司儀叫我們跟著走,不要回頭。走出騎樓的時候陽光很大,我頭上那條白布被風掀起來,我伸手去壓,壓到才發現手心全是汗。隔壁賣麵的阿伯站在店門口,把手上的抹布放下,對著車子鞠了一個躬。
十一點多送去火葬場,回來的時候巷口已經開始收花架。中午的便當是自助餐的紙盒,滷排骨、炒高麗菜、豆干、一顆滷蛋。我發了兩趟,最後還剩十幾盒堆在奠儀桌上。工業電風扇還對著花牆吹,白菊花被吹得一直點頭。
蔡律師是那時候出現的。五十幾歲,藍襯衫,袖子扣到底,提一個磨到發白的公事包。他遞名片給我,兩隻手。
「陳先生、陳太太,還有陳小姐,方便的話,借十分鐘。」
我們進去旁邊的休息室。折疊椅、一箱保久乳、一台小電扇。他把公事包放在膝蓋上打開,抽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「陳老太太在民國一百一十四年四月三號,另外立了一份遺囑。」
雅琳的手停在半空中。「等一下。」她說,「什麼第三份?」
「以日期來講,這一份最新。」
「那前面兩份怎麼辦?」她的聲音抬高了,「一百零九年那份、一百一十二年那份,我都在場,我都簽過名的。前面兩份怎麼辦?」
「內容牴觸的部分,以最後的為準。」律師的語氣沒有起伏,像在念公車路線。
雅琳站起來,又坐下。她眼睛是紅的,從昨天到現在都是紅的,我知道那不是裝的。她這三年每個月匯三萬回來,尿布、看護墊、營養品、那張電動床,都是她付的。她一直說她走不開,公司走不開,小孩走不開。
「我出錢出了三年。」她說,聲音有點抖,「我媽走的時候我人還在高鐵上。」
志明一直沒說話。他的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。「阿琳,」他說,「妳先聽律師講完。」
律師翻過一頁,念了大意:台南這棟透天,還有郵局兩筆定存,留給長年同住照顧的媳婦林淑君;台北那間套房和其他部分,由陳雅琳繼承。
雅琳沒有馬上說話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孝服的袖子太長,她把它折了兩折。
「我不是要跟嫂嫂搶。」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下來了,「我是……我不知道有這個東西。上一份是我陪媽去代書那邊弄的,她那時候還會自己吃飯。我以為就那樣了。」
「阿琳。」志明說。
「哥,你也不知道齁?」
志明搖頭。他搖得很慢,像在確認自己真的不知道。
我坐在最靠門的那張折疊椅上。奇怪的是我沒有高興,也沒有慌。腦袋裡還是那句:你莫怪……
「還有一件事,我要先跟妳確認。」律師推了推眼鏡,指尖點在最後一頁的角落,「這份遺囑上面有見證人簽名。」
雅琳伸長脖子。
「見證人這一欄,」他抬起頭看我,「簽的是林淑君。」
電扇正好轉到另一邊。休息室裡沒有人動。
「陳太太,」他說,「是妳的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