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上五點半我醒過來,坐在床沿,腳伸進拖鞋,人已經站到樓梯口才想起來不用上去了。
老透天的樓梯很陡,一階十九公分,磨石子的,走了八年我閉著眼睛都知道第七階右邊有一塊缺角。以前我一天上下三十幾趟,膝蓋在第五年開始會叫。醫生說是退化性關節炎,叫我少爬樓梯。我說好。
二樓那間房門開著。電動床的床單昨天就收了,床墊立起來靠牆,露出底下的木板和一堆灰。窗台上還有那罐乳液、一盒棉花棒、一支已經沒水的原子筆。空氣裡還有味道。不是臭,是那種混在一起的味道:尿布拆開時的塑膠味、生理食鹽水、藥膏、還有很久沒開窗的木頭味。八年了,我到現在還聞得出來。
婆婆是民國一百零七年三月中風的。那天早上她在廚房煮麵線,我在頂樓收衣服,聽到一聲,下來的時候她坐在地上,一手還抓著鍋子的把手,嘴角歪向右邊,講話只剩氣音。救護車來的時候她一直看我。
住院四十天,出院醫生說回家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看。志明在工廠當領班,輪班,一個禮拜有三天上晚班。雅琳在台北,那年她剛升上主管。我那時候在安平一家五金貿易公司做會計,做了十一年,會計主任幫我留了三個月的職。三個月到了,我打電話去說不回去了。主任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,說:「淑君啊,妳要保重。」
那通電話我講不到一分鐘。掛掉以後我在陽台站著。樓下有人在賣芋粿,喇叭一直繞。
後面八年,我的時間被切成一段一段。
兩個小時翻一次身。左側、平躺、右側,這樣輪。背後要塞枕頭,兩腿中間夾一顆,腳跟底下墊小毛巾,不然尾椎跟腳踝會破。凌晨那幾趟最難,人是醒的,可是手腳是鈍的,有一次我把她翻過去以後直接跪在床邊睡著,醒來的時候額頭壓出一條床欄的紅印。
第六年那次吸入性肺炎以後,開始要抽痰。機器放在床頭櫃上,開關一按,馬達嗡一聲,然後管子接上去,喉嚨裡的聲音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攪一根吸管。那台機器我聽到後來,連在市場聽見電動鐵捲門都會手心冒汗。抽完要拍背,手掌弓起來,從下往上,一邊拍一邊數。
藥一天四次。有幾顆要磨粉,我用不鏽鋼的湯匙背在小碗裡壓,壓到細細的,兼水用針筒推。有一顆很苦,她會皺眉頭,還會用舌頭把管子頂回來。有一顆要剪一半,藥剪放在餅乾盒裡,跟指甲剪、體溫計放一起。
尿布一天六片。拆開的時候那個塑膠味我聞了八年。濕紙巾擦、擦乾、抹氧化鋅,動作要快,不然她會冷。她剛開始還會罵人,用台語罵,罵得很難聽,罵完自己哭。第三年以後就不罵了,只是把臉轉開,看牆壁。
洗澡要兩個人。志明禮拜六在家的時候我們一起抬,一個抬上半身,一個抬腿,中間要換三次浴巾。平常我自己就用洗頭盆,在床上洗。她的頭髮很細,剪短以後更軟,泡沫要沖很久。
半夜起來三次。十二點、兩點、四點半。四點半那趟結束我通常就不睡了,直接下樓弄早餐,順便把前一天的看護墊拿去頂樓曬。頂樓風大,晾衣繩是志明拉的,四條,其中一條中間下垂,要用竹竿撐。
第七年,尾椎還是破了一小塊。護理師來換藥,說已經很好了,她說她看過太多躺三年就爛到見骨的。我聽到那句話忽然眼睛熱起來,護理師以為我在擔心,拍拍我的肩膀。其實我是因為她那句「已經很好了」。八年裡面,只有她這樣講過。
雅琳一年回來三到四次。過年、清明、母親節,有時候中秋。她每次都提很貴的營養品,一箱一箱,堆在樓梯下面。她會坐在床邊握著婆婆的手講很久的話,然後拍照傳到家族群組,寫「媽今天氣色不錯」。她也會問我:「嫂,妳怎麼瘦成這樣。」我說還好啦。
她匯錢從第五年開始,一個月三萬,準時。這件事我沒有不感謝。錢是真的,她的疲倦也是真的,她公司的事我不懂,她在台北要顧兩個小孩,先生做什麼我也只知道大概。我只是覺得,錢可以匯,人不能匯。
阿睿國二那年的班親會我沒去。導師打電話來,我在二樓抽痰,喘著跟老師說對不起。阿睿後來說沒關係,反正也沒什麼好講的。他現在高三了,講話都很短。
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走。第四年那個冬天,有一天半夜我幫她換完尿布,坐在樓梯第七階上,看著樓下客廳的黑,心裡冒出一句:不然就這樣算了。坐了大概十分鐘,樓上有聲音,我又站起來上去。那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講過,日誌上那天我只寫了「換三次,血壓一三八/八五」。
告別式隔天晚上,志明在洗碗槽旁邊抽菸,抽兩口就掐掉。
「阿琳今天打給我。」他說。
「她講什麼。」
「她說那個律師怪怪的。」他把菸屁股丟進鐵罐,「她問我……那份遺囑是不是妳去弄的。」
我洗碗的手停住。水還在流。
「我跟她說不可能。」他很快接下去。
「你有跟她說不可能?」
「有啊。」他把水龍頭關掉,「淑君,妳別跟她們計較。都自己人,她心情不好。」
「志明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八年,你有沒有算過我幾點睡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去把客廳的電風扇轉了一個方向,然後坐在沙發上,很久沒動。他也累,我知道。他晚班回來會上二樓看一眼,週末會幫我抬,去年他還偷偷跑去銀行問過房貸能不能再借。他只是從小到大都不會跟他妹妹講重話。
那天晚上我上頂樓,把靠牆那個紙箱搬下來。
八本。三十九塊一本的橫線筆記本,藍色封面,邊角都翹起來了。第一本第一頁寫著:一百零七年四月二十六日,出院。血壓一四二/八八。晚餐半碗粥,嗆一次。
我一頁一頁翻。字跡從工整變得很潦草,中間有一段幾乎只剩數字。有幾頁沾到藥水,紙變硬了。
「六月二日 尾椎紅一塊,塗藥。阿母今天叫我阿君仔。」
「十二月二十五日 阿明加班。半夜三次。」
「三月九日 阿母把粥吐出來,說歹勢。我說免啦。」
八年,兩千九百多天,每天都有一行。我本來寫這個是要給醫生看的,血壓、體溫、餵食量、大小便、藥有沒有吐掉。後來變成習慣,變成一天結束時唯一那件屬於我自己的事。
明天我要拿去給蔡律師看。不是為了爭什麼。我只是想讓有一個人知道,這八年不是空的。
我把第八本抽出來,翻到後面。
最後一頁被撕掉了。
訂線上還留著一條毛邊,撕口是鋸齒狀的,撕的人有把它撕得很直,可是紙纖維騙不了人。我把本子舉高,對著客廳的日光燈,前一頁的背面壓出淺淺的筆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