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1 章

雨天的那份餐

外送戰神 2309 字 2026-07-20

雨從中午開始下,到四點還沒停。

信義區的雨跟別的地方不一樣。它不是往下掉,是被大樓之間的風擠著,橫著打。我停在松智路口等紅燈,領口灌進去一股水,順著背脊滑到腰。裡面那件排汗衫早就濕透了,貼在身上,像有人拿冷毛巾按著你的背不放。

雨衣是一百八十塊那種,穿三個月就從肩線開始滲。外面的人以為下雨天騎車只是冷,不是。悶熱跟濕冷會同時發生。體溫被雨衣關在裡面,汗蒸出來沒地方跑,最後整個人泡在自己的汗跟外面的雨中間,分不清哪一層是哪一層。

手機在支架上震。新單。

江氏大樓,二十七樓,江氏集團行政部。牛肉麵兩份、滷味拼盤一份、燙青菜一份。預計送達 16:20。

我看時間,16:02。騎過去六分鐘,取餐八分鐘,電梯是變數。

做外送,時間不是你的,是系統的。超時三分鐘以內給提醒,超過五分鐘扣一半獎勵金,超過十分鐘客人可以全額退,平台先賠,再從你月結的帳上扣回來。上個月我被扣六百四十塊,兩單。一單是客人地址填錯,一單是保全不讓我上樓。申訴要拍照、要錄音、要在四十八小時內送出。我送了兩次,過了一次。

綠燈。我催油門,後輪在濕柏油上滑了半個掌寬,用腳尖點回來。

牛肉麵店在巷子裡。老闆娘認得我,把袋子推過來的時候多塞一包辣椒醬。

「陳仔,雨這麼大還跑。」

「跑才有錢。」我把湯碗一個一個放進保溫袋,麵跟湯分開裝,湯碗先用塑膠袋束口再壓平。手套是濕的,魔鬼氈黏上去的時候聲音很鈍,像什麼東西撕不乾淨。

「小心點。」

「好。」

江氏大樓在松高路上。四十一層,外牆深灰石材,雨打上去顏色會變深,變成接近黑的那種灰。五年前我在二十九樓有一間辦公室,窗戶朝西,下午四點半太陽會斜進來,打在會議桌的邊緣。

現在我停在地下一樓的機車格,編號 B1-118。外送專用格三個,全滿,我把車塞在柱子旁邊。天花板的管線在滴水,正好滴在後照鏡上。

從地下室到大廳要走一段坡道。我提著保溫袋往上走,鞋子每踩一步就擠出水,聲音很不好聽。

大廳的地是米白色大理石。這個地是我媽挑的。她當時說,石材不要挑太亮的,太亮的髒了看得出來。結果他們還是選了拋光度最高的那一批,亮到可以照出人影。我低頭就看到自己:墨綠色雨衣、袖口滴水、頭髮貼在額頭上。

保全台後面站兩個人。年輕的那個我見過幾次。

「外送?」

「二十七樓。」

「貨梯。」他下巴往左邊擺一下,「大樓規定,外送、廠商、清潔一律走 B 區貨梯,不能走中間那四台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確實知道。這條寫在物業管理辦法第七條,五年前加進去的,當時是為了避免施工人員推板車刮到客用電梯的內襯。內襯是拉絲不鏽鋼,一片換下來四萬二。

問題是 B 區貨梯今天只剩一台在跑。另一台停在十九樓不動,門開著,裡面堆了三箱磁磚。

我在貨梯口站了四分鐘。樓層燈從 19 跳到 21,停很久,跳到 24,又停。16:11。

按兩次。沒用。

回到大廳,四台客用電梯有三台停在一樓,門開著,裡面空的。冷氣從裡面吹出來,跟我身上的濕氣撞在一起。

我走過去,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心裡算的是:再等三十秒,貨梯不下來就跟保全講一聲,賠不是也好,被投訴也好,先把餐送上去。麵放到十分鐘會爛,爛掉客人一定退。

「喂。」

聲音從左邊來。

一個男人從轉角走出來,四十上下,亮面西裝,那種在燈下會反光的布料,肩線墊得偏高。左手腕一隻金錶,錶面很大,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反光。手上抱著一疊資料夾,指甲修得很整齊。

識別證我看到了:行政部 經理 王志達。

「你哪一家的?」

「外送的,二十七樓。」

「二十七樓是我部門。」他上下打量我,「誰叫你站這裡的?」

「貨梯卡住了。」

「卡住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」他把資料夾換手,「規定貼在牆上,白紙黑字,你不識字嗎。這一台是客用的。你知道你身上滴的水,等一下要誰擦?」

「我可以擦。」

他從鼻子裡笑了一聲。「你擦?你拿什麼擦。」

我沒講話。

「我跟你講,你們這種的我看太多了。」他往前一步,「一天到晚投機取巧。今天放你進去,明天全部人都進去。這棟樓一坪一百八十萬,不是給你們泡水的。」

一坪一百八十萬。這個數字他大概背了很久。這塊地是一九九八年買的,成交價一坪二十二萬,簽字的是我外公。

我把保溫袋換到左手。「經理,我不進去。麻煩你幫我簽收,或是叫個人下來拿。餐再放會爛。」

「你叫我下來拿?」

「不是叫。是請。」

「你搞清楚,我是這裡的經理。」音量提高半格,剛好讓保全台聽得見,「你們平台是不是都不教育的?我打去客服。名字,工號,拿出來。」

我把工作證翻過來給他看。

他伸手來拿。我沒鬆手,因為掛繩另一頭綁在雨衣拉鍊上。

他扯了一下。

保溫袋歪了。

第一個反應是護袋子,右手一鬆,整個人往下傾。魔鬼氈唰地被扯開,湯碗滑出來三個。第一個在半空中就翻了,牛肉湯潑出去,在拋光大理石上鋪開一片深褐色,油花浮在最上層,慢慢散成一圈一圈。第二個落地時塑膠袋破了,滷味滾出來,一顆滷蛋彈了兩下才停。第三個沒破,側躺著,湯從蓋子縫裡慢慢流。

我的手機從雨衣胸前的口袋掉出來,在地上滑了半公尺。

王經理往旁邊跨一步閃湯汁,皮鞋跟正好踩在螢幕中央。

喀。

聲音不大。清脆,短促,像捏碎一片薄冰。

大廳安靜了兩秒。

他把腳收回去,看一眼鞋底,皺眉。「這什麼東西。」

我蹲下去。

先撿手機。螢幕從左下裂到右上,整片碎成蜘蛛網,中間凹進去一塊,還亮著,導航介面卡在那裡不動。我把它塞回口袋。

再撿滷蛋。滾到第三根柱子邊了,沾了灰。我沒丟,放回破掉的塑膠袋裡,打了個結。豆干、海帶、四片豬耳朵,一樣一樣撿。湯碗立起來,蓋子扣回去,兩個空碗疊在一起。

腰包裡有抹布。做外送的都會帶一條,車墊要擦,安全帽鏡片也要擦。

我用抹布把湯汁圈起來,往中間推,推成一小攤,再吸乾。擦了三遍。油膜最難處理,最後又用掉兩張濕紙巾。

整個過程大概四分鐘。我沒有抬頭,沒有講話,也沒有生氣。

不是脾氣好。是算過。生氣要花力氣,力氣要吃飯才有。這單三十八塊,雨天加成五十二塊,總共九十塊。跟這個人吵二十分鐘,我少跑兩單。

而且我今天下午還有別的事。

最後一張濕紙巾折起來收進垃圾袋,我站起來。膝蓋響了一聲。

王經理已經拿出手機。「你等著。我現在就打去投訴,你這種態度——」

他停住了。

有人從電梯那邊走過來,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很急的節奏,然後突然停。

一個女人。三十歲上下,米白色套裝,抱著一疊資料,識別證上寫著董事長室 秘書 林湘。

她看著我。

我抬起頭。

她的臉整個白掉,抱著的資料往下滑了兩公分,用下巴頂住。

她倒抽一口氣。那口氣很短,可是大廳太安靜,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
「陳……」

我看著她,很輕地搖了一下頭。

她把後面兩個字吞回去。

王經理轉頭看她,又轉回來看我,眉頭皺著。「林秘書,妳認識這個人?」

林湘沒回答。她的手在抖。

王經理重新舉起手機,拇指在螢幕上滑。「不管妳認不認識。我照規矩來。這種人不投訴,以後大家都學。」

我把保溫袋背回肩上,魔鬼氈重新壓緊。

「經理。」

「幹嘛。」

「投訴我之前,」我說,「先看看今天下午股東會的出席名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