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經理笑出來了。
不是剛才那種從鼻子出來的笑,是真的張開嘴,笑到肩膀在抖。他把手機放下來,用另一隻手指著我。
「股東會的出席名單。」他重複一遍,像在唸一句笑話的笑點,「你要不要聽聽看你自己在講什麼。」
「我講完了。」
「送外送的要看股東會名單。」他轉頭找觀眾,保全那兩個沒有笑,他就自己再笑一次,「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很大?我跟你講,年輕人,路要走正的。想發財不是這樣想。」
我沒有回話。我在看時間。牆上那面掛鐘,16:23。
系統已經跳出超時提醒,可是螢幕碎了,那行字被裂痕切成兩半。
「我就直說。」王經理把手機重新舉起來,開了擴音,「今天不是我要跟你計較。是制度。制度就是制度。一個人破例,全部人都想破例。」
撥號音在大廳裡繞。
「您好,這裡是外送客服中心,很高興為您服務。」
「你們騎士的問題我要投訴。」他報了時間、地點、大樓名稱,講得很順,「在客用電梯前面妨礙通行,餐點打翻在我們大廳,態度很差。我要求你們永久停權,還有清潔費用,我們大理石一坪的維護成本你們算得起嗎。」
客服在那頭問工號。
他看我。我把胸前的工作證翻正,讓他看清楚。
「TP-3382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唸,「陳江。姓陳,江水的江。」
那頭在打字。
林湘往前一步。「王經理。」
「林秘書,這是我們部門的事。」
「等一下再打。」她的聲音有點抖,但是說得很快,「拜託你,先掛掉。」
「為什麼要掛?」他把手機拿遠,好像怕她搶,「妳今天很奇怪。」
林湘抱著的那疊資料最上面一張是彩色列印的封面,我看到標題:江氏集團一一四年度股東常會 議事手冊。
她抽出夾在後面那一頁,遞過去。
「你自己看。」
王經理接過來。那是出席股東名冊,A4,兩欄,最上面一行是持股序位。
我知道他看到了什麼。因為第三行的名字很短。
陳江。持股百分之十二點四。
他看了三秒,然後把紙還回去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。
「同名同姓。」他說,「台灣叫陳江的多的是。」
這句話沒有錯。全台灣叫陳江的有一千兩百多個,我查過。五年前我開始送外送的第一個月,我很怕被認出來,所以查過這件事,查完就不怕了。
「林秘書,妳被騙了。」王經理把手機收回耳邊,「不好意思,客服,繼續。我剛剛講到哪裡……」
大廳的自動門開了。
不是被人推開,是感應到車。
外面停下一列黑色轎車。第一台停在雨遮下,後面三台停不進去,直接停在雙黃線上,車頭燈都沒關,雨絲在燈光裡變成一條一條斜的白線。
司機下車,繞到後座去開門,傘撐開的動作很標準,手掌托著傘骨往上一頂。
可是傘沒用上。
車門一開,人就自己下來了,走得很快,快到司機那把傘只擋到他半邊肩膀,另外半邊直接淋在雨裡。
董事長高德明,七十四歲。
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八歲,他還是財務長,蹲下來跟我握手,說小朋友的手好冰。
現在他穿深藍色西裝,襯衫領子已經濕了一圈,頭髮貼在額角。他沒有走進門就整理儀容,也沒有停下來抖水。
他直接穿過大廳,走向我。
高跟鞋、皮鞋、保全的膠底鞋,全部安靜下來。整個大廳只剩下外面的雨聲,和空調出風口那種低低的、持續的風聲。
王經理還在講電話。「……對,我要留紀錄,我姓王,王志達,行政部——」
高德明在我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住。
然後他鞠躬。
不是點頭。是從腰彎下去,上半身跟地板接近平行,兩手貼在褲縫,停了大概兩秒才起來。
那個角度我認得。那是江氏內部給最高層級的禮,一年用不到三次。
「江先生。」他說。
大廳有人吸氣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起身之後又低了一次頭,「我來遲了。是我沒有把事情安排好。」
我看著他濕掉的肩線。「高伯,你先進去。年紀大了淋雨不好。」
「不能先進去。」他的聲音很穩,「今天在門口沒有接到您,是江氏的失禮。這個要當著人講清楚。」
他轉頭看向保全台,聲音提高。
「今天下午三點的股東常會,延到四點半。全體董事在二十七樓會議室等。陳江先生持有本公司百分之十二點四的普通股,是第三大單一股東。」
保全那個年輕的把手上的登記簿放下來,站直了。
「另外。」高德明看了一眼地上還沒乾透的水痕,又看了看我手上那個變形的保溫袋,「大樓門禁,從今天起停用外送人員一律走貨梯這一條。B 區貨梯報修單上個月就開了,到今天沒有處理。這是我們的問題,不是他們的問題。」
我聽到第一聲快門。
然後是第二聲、第三聲。
大廳裡站著的人,等電梯的、剛從外面收傘進來的、樓下咖啡店端著杯子出來的,手機一支一支舉起來。有幾個直接開了直播,鏡頭轉過來的時候,我看到自己的雨衣還在滴水,水在大理石上積成一個小小的圓。
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:那個是誰。
沒有人回答得出來。
林湘退到柱子邊上,把那疊議事手冊抱得更緊。我看到她低頭在擦眼睛,用的是手背,擦完立刻站直,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五年前她是財務部的約聘助理,做到第七個月被列進裁撤名單。名單是我核的。我把她那一格畫掉,寫了四個字:留任觀察。理由欄我填的是她做的傳票三個月零錯誤,那是事實,不是人情。後來她轉正職,我也就沒再過問。
我沒想到她還記得我的臉。
我更沒想到,五年裡沒有一個人來找過我,只有她剛才要開口叫我。
高德明還站在雨水滴下來的位置沒有動。他身後那四台車的雙黃燈在閃,一亮一暗,把大廳的白牆照成一片一片的橘。
「江先生。」他又說了一次,「議事手冊我帶了兩本。您要現在看,還是上去看。」
「上去看。」我說,「先把地擦乾淨,等一下有人會滑倒。」
高德明轉身,對著保全台抬了一下手。兩個保全同時往清潔間跑。
高德明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,遞過來。「擦一下臉。」
我沒接。「等一下要開會,我這樣進去不太好。可不可以借個地方換衣服。」
「我讓人準備。」他馬上說,「還有,您的餐——」
「餐我自己賠。」我把保溫袋往上提,「單子是我的,責任在我。」
「不對。」高德明搖頭,「那是我們大廳裡發生的。這個帳算江氏的。」
他這句話一講完,整個大廳的人都轉過頭。
因為所有人都想起來,餐是怎麼打翻的。
王經理的電話還開著擴音。客服在那頭問:「先生,您還在線上嗎?請問要繼續受理這件申訴嗎?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
王經理的臉從紅轉白,中間沒有經過任何過渡。他嘴唇動了兩下,喉結上下滾了一次。手機從耳邊慢慢放下來,垂到大腿旁邊。
他不是先想到十二點四這個數字。
他也不是先想到剛才那個彎腰的角度。
他先想起來的是那一聲。
清脆,短促,像捏碎一片薄冰。
他低頭去看自己的皮鞋。鞋跟外緣沾著一點深色的湯漬,還有一道細細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刮痕。
他的腿開始抖,膝蓋往內側軟下去,整個人扶住了旁邊那根大理石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