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家娘在電話那頭想了很久。
「你講七月十八彼工。」她說,「彼个老先生喔。我有印象。啊你哪會問這?」
「我就是那天送那碗粥的人。」我說,「送到南港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「原來是你。」她的聲音軟下來,「我共你講,彼个老先生的聲,我聽甲熟。真濟年前,逐暗攏有一个老先生來買一碗糜,米心愛留咧,講欲送去病院。買外久你敢知?差不多半冬。透風落雨攏來。後來無來矣,我想講病院彼个人可能……」
她沒把後面講完。
「後來就無看伊。」她說,「一直到七月十八彼暗,伊閣打電話來。聲較老矣,總是我聽會出來,是仝一个人。伊講欲仝款彼種煮法,米心留咧。我問伊敢是欲送病院,伊講毋是,這改送厝。送予一个囡仔。」
送予一个囡仔。
我掛掉電話,在祥昌二樓那張行軍床上坐了很久。樓下福伯在教阿田調滲氮爐的氣體閥,兩個人的台語一句一句飄上來。
母親化療到最後那幾個月,只有粥吃得下。每天晚上病房都有一碗粥,米心留著,魚湯回甘。我一直以為是護理站訂的。我從來沒問過那碗粥是誰買的。
是他。半年,透風落雨都去買,一碗一碗送到病房。
我叔叔,江建興。
三個禮拜後,我去找他。
他的董事長辦公室早就搬空了。榮譽顧問沒有辦公室,公司在二十樓角落給他留了一間小會議室,掛名用。我去的時候他在收東西,一個紙箱,裡面幾本舊相簿、一支鋼筆、一個裂了角的茶杯。
「江仔。」他抬頭,「你來收尾的。」
「我來問一件事。」
我把那碗粥的事講了。老周鹹粥、米心留著、半年、送到病房、七月十八號那個電話。講到最後,他一直在整理箱子的手停了。
「你查到了。」他說。不是問句。
「頭家娘認得你的聲音。」
他坐下來,把那個裂角的茶杯放在桌上,看著它。
「你媽那個病,」他開口,聲音比平常低,「到後來什麼都吃不下。醫生講要補,補不進去,吃什麼吐什麼。有一天她跟我講,她想吃以前那家粥。那家我知道,南京東路,她年輕的時候常去。我就去買。買了她吃得下,我就每天去。」
「你從來沒讓我知道。」
「講出來要做什麼。」他說,「那不是給你看的。是我欠她的。」
他欠她的。這句話裡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。母親三十四歲接江氏,是外公三個孩子裡唯一被交棒的。江建興是她堂弟,比她小六歲,一輩子在她底下做事,看著她把公司撐起來。他對她,是什麼樣的感情,我不會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了。
「七月十八那天。」我說,「你為什麼訂那碗粥送到我家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天下午,你把我從那張桌子上請下來。」他說,「我開車回家,經過南京東路,看到那家粥店的燈。我就想起你媽。」他頓一下,「然後我想到你。這五年你一個人在外面,我知道你在送外送,我早就知道了。我想,這個孩子大概也跟他媽一樣,忙起來就不吃飯。」
「所以你訂了一碗。」
「我訂了一碗。」他說,「照她那時候的煮法。我沒有想你會不會知道是我訂的。App 上填名字,我填了建興。填的時候我也知道,你看到不一定認得出來。台灣叫建興的多的是。」
台灣叫建興的多的是。這句話我七月的時候在心裡想過一模一樣的。
「叔。」我說,「那碗粥,跟這五年,跟那份切結書,跟開曼那家公司,是兩回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送我一碗粥,我謝謝你。」我說,「你藏掉我媽的遺產清冊,想把她試了三年的東西無償搬走,這筆帳我也記著。粥不會把那筆帳抵掉。」
「我沒有要你抵。」他站起來,把那個裂角的茶杯放進紙箱,「我這輩子做生意,最清楚一件事。帳是帳,情是情,混在一起算的人,最後兩樣都輸。」他看著我,「你媽也是這樣講的。」
我沒有再說什麼。
七月董事會封起來的那些資料,我沒有動。刑事告訴我沒提,遺產清冊、匯款流向、開曼那家公司,都鎖在會議紀錄裡。不是我原諒他。是我不需要用一場官司,來證明我贏了。我早就贏了,在七月十八號下午兩點那張表決上贏的。
臨走前,他問我一句。
「你要不要坐那張椅子。董事長那張。老高年紀大了,撐不了太久。」
「我不坐。」我說,「我留在董事會,看著它。日常的事,讓專業經理人做,審計委員會盯著。我要顧的東西在三重。」
他點頭,好像早就料到。
「你媽也不喜歡坐那張椅子。」他說,「她說坐上去就看不到底下了。」
九月三十號,專利 TWI-3487 的原授權到期。同一天,續約生效,權利人陳江,授權對象江氏精密,權利金按軸承線營收百分之三,逐季付給祥昌。母親名下那間四十坪的鐵皮屋,正式變成江氏最賺錢那條線的源頭,白紙黑字,攤在董事會桌上,誰都看得到。
祥昌現在有五個師傅。福伯、阿棋、阿田、小林,還有阿田從雲林揪回來的一個老同事。那五十七爐的紀錄全部進了電腦,配方不再只留在一個人的腦袋裡。小林已經可以自己顧一爐了,硬度穩定在六百七十上下。母親寫的那句話——這條路,要留給會走的人——現在有五個人在走。
我把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,放進祥昌牆邊一個玻璃櫃裡。旁邊擺一張母親的照片,是我從叔叔那個紙箱的舊相簿裡拿的。照片上她三十幾歲,站在 T-07 前面,穿高跟鞋,手上一本數簿。福伯說那就是他認得的那個人。他們叫她林頭家,我叫她媽。叫什麼都好,是同一個人。
那些名字我沒有再去追究。人可以有很多個叫法,我自己不就是。陳江,江仔,江江,少爺仔,還有 App 上那個 TP-3382。哪一個都是我。
十月的一個中午,天氣難得放晴。台北下了整個夏天的雨,那天早上突然停了,太陽出來,柏油被曬得發燙,昨天的積水一攤一攤在乾。
我騎車去三重。後座那個外送保溫箱還綁在上面,箱蓋那道黑膠帶我一直沒撕。裡面裝的不是別人訂的餐。是我在南港巷口買的六個便當,還有一鍋排骨湯,用保鮮盒裝好,卡在箱子中間不會倒。
我把接單關了,這個帳號我不會再開了。但箱子我留著,車我留著,雨衣我也留著,掛在祥昌門邊的釘子上。哪天下雨要用。
到廠的時候剛好中午。福伯他們五個人圍在工作檯邊,等我。我把機車停好,掀開保溫箱,拉開扣環。
喀。
那聲音我聽了五年。以前它是別人的一餐,我送過三萬次,送到別人的公司、別人的病房、別人的家。這一次,箱子裡的餐是我買的,送到我自己人的手上。
我把便當一個一個發下去。福伯接過去,打開,是排骨飯,他最愛的。
「阿江仔,」他說,「你這馬是頭家矣,猶閣家己送便當。」
「送習慣了。」我說。
我拉了那張紅色塑膠椅坐下,坐在 T-07 前面,我媽以前坐的位置。滲氮爐的紅光透過觀察窗照出來,勻勻的。六個人坐在一起吃飯,機油味裡混著排骨湯的味道。
外面的雨停了。這一次是真的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