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11 章

日本來的單

外送戰神 2160 字 2026-07-30

試第一爐那天,我五點就醒了。

閣樓的鐵皮被太陽曬到之前,先被機油味叫醒。福伯已經在樓下,把那台換了新溫控的滲氮爐點起來了。他一個人站在爐前,背對著樓梯,兩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,像在等一個很久以前約好的人。

工件是前一天車好的,一批軸承的內環,二十七個。阿田負責裝夾,公差他抓到兩條,比圖面要求的還嚴。小林在旁邊盯著溫控的螢幕,手邊攤著昨天抄好的電子檔,第二十三爐那一頁特別用紅框標起來——升溫先歇兩分鐘,讓爐內溫度勻掉。

爐溫從五百二十度起手。

我搬了那張紅色塑膠椅坐在爐前面,跟福伯並排。這個位置,二十幾年前是我媽坐的。她穿高跟鞋來對帳,鞋底沾著油也不在意,坐在這裡看數簿看到十一點。

升到五百四十度,福伯抬手。「歇。」

小林把升溫暫停。爐內的紅光透過觀察窗透出來,勻勻的,沒有一邊深一邊淺。兩分鐘後,繼續升。五百六十,五百八十。氮氣和氨氣的比例,三比七,跟本子上第五十七爐那一頁一模一樣。

滲三點五個小時。

這三點五個小時,沒有人離開。阿棋泡了一壺茶,用的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舊茶葉,苦得要命,我們四個人輪流喝。福伯一句話都沒講,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溫度數字,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替它撐住。

我趁這個空檔,把手機拿出來,看了一下外送 App。我把接單關掉快兩個禮拜了,但帳號還開著。我點進歷史訂單,翻到七月十八號那一單。

取餐,老周鹹粥。送達,南港區成福路九十六巷十二號四樓之三。顧客,建興。

那兩個字還在那裡。我盯著看了一會,把手機收起來。這件事我沒忘,只是排在後面。等這一爐出來,等日本那批貨出去,我再回頭去查。有些帳要一筆一筆結,急不得。

下午一點半,爐溫開始降。爐門上那塊紙牌,爐溫未降勿開,福伯守了一輩子的規矩。我們又等了四十分鐘,等爐溫降到兩百度以下,福伯才伸手去開爐門。

工件出爐。二十七個內環,表面是一種很均勻的暗灰色,沒有斑,沒有起皮。

阿田夾了三個出來,送去做硬度檢測。維氏硬度計的探針壓下去,螢幕上跳出數字。

六百七十二。

小林念出來的時候聲音在抖。目標是六百五十以上。

第二個,六百六十八。第三個,六百八十一。

三個都過了。

福伯站在硬度計旁邊,沒有笑,也沒有講話。他把那三個內環一個一個拿起來,放在掌心裡掂,掂完再放回去,動作很慢。掂到第三個的時候,我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
「成了。」他說。

就這兩個字。跟我媽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一樣。

那天下午,祥昌鐵工所這條停了五年的滲氮線,重新跑起來了。

日本那批單,是江氏最賺錢的那條軸承線接的。客戶是名古屋一家做車用零件的老廠,三十年的往來,他們要的就是那個滲氮硬度和穩定度。過去五年這條線靠的是福伯偶爾被叫回去救急,一次救一批,救完就走,江氏對外一直講「核心技術自主」,其實核心一直在三重這間鐵皮屋。

現在核心正式回到祥昌,江氏用授權來的,一年付百分之三的權利金。同樣一條線,帳算得清清楚楚。

八月二十六號,第一批貨要出。三千個內環,滲氮完做完檢測,裝箱,走日昇冷鏈的車送到港口。日昇是我第一年買下來的那家物流,老闆姓吳,他兒子現在在車隊當調度。

出貨那天,林湘從江氏那邊過來三重。她現在是行政暨採購管理部協理,這批貨的比價和驗收流程是她那個部門在管的。她穿得跟在總部不一樣,沒穿套裝,一件素色襯衫,牛仔褲,蹲在棧板旁邊點箱數,點得比誰都仔細。

「三千個,一百二十箱。」她站起來拍手上的灰,「箱數對,封條編號跟出貨單對得起來。吳調度說車兩點到。」

「辛苦了。」我說。

「這是我的工作。」她說話還是那個調子,不軟不硬,「陳先生,我報一件別的事。王志達的對帳,八月三十一號到期,他昨天全部交了。」

王志達。九樓那個經理。七月我把一箱三年份的請購單放在他桌上,叫他一張一張自己對,對到八月底。

「對得怎麼樣。」

「三百四十七張單據,他一張一張寫了說明。」林湘從包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,遞給我,「該對得起來的對起來了,對不起來的,他也寫了。清潔外包那件、公務車那件、週六叫餐那件,他沒有推給別人,都寫『本人核決,本人負責』。」

我翻了幾頁。王志達的字很方正,一筆一劃,寫得很用力,紙背都凸起來。空白處密密麻麻,記著他打電話問來的東西:泰昌老闆說什麼、影印機業務說什麼、收垃圾的阿姨說那三年到底是五個人還是六個人。

「他打了幾通電話。」林湘說,「稽核那邊統計,三個月,一百多通。有的人不接他的,他就一天打一次,打到人家接為止。」

我把資料夾闔上。

「他遞了辭呈。」林湘補一句,「九月底走。他說對完帳他就沒臉再坐那個位子了,不是被開除的,是他自己要走。他還說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「他說謝謝你沒有直接開除他。他說如果那天你一句話把他趕出去,他這輩子都會覺得是別人害的。現在他知道是他自己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七月那天在九樓,他問我為什麼不直接開除他。我說因為我要你留下來看。我要他看的不是我怎麼贏,是他自己這三年做了什麼。開除是一刀,痛一下就過去;留下來對三個月的帳,是讓他親手把每一張單子攤開,看清楚上面自己的簽名。

他看清楚了,然後自己站起來走。這比我趕他走乾淨。

「辭呈我准。」我說,「他寫的那份對帳報告存查,不外流,跟七月董事會封起來的那些一起。他要走,好聚好散。」

林湘點頭,把資料夾收回去。

兩點整,日昇的車到了。吳調度倒車進來,車斗一放下,阿棋和阿田開始搬棧板。福伯站在鐵捲門邊看,看那一百二十箱貨一箱一箱上車。

最後一箱上去,車斗關上,封條貼好。吳調度探頭出來喊了一聲「走囉」,車子發動,慢慢開出巷子。

福伯一直看到車尾轉出巷口,看不見了,才轉過來。

「你阿母若是看會著就好。」他說。

我看著那條空掉的巷子。柏油上有一攤前一天下雨積的水,車輪輾過去,破開,又慢慢合起來。

「她看得到。」我說。

我不信這種話,我是算帳的人,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。可是那句話從我嘴裡出來的時候,我沒有覺得是在騙自己。

那天晚上,我把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的後面,空白的那幾張。我用原子筆,在第一張空白頁上,寫了一行。

民國一一四年八月二十六,第一批出貨,三千個,硬度合格。

我把日期、爐號、硬度數字都記上去。這是母親那本失敗紀錄的續集,接在第五十七爐後面。她記了三年的失敗,我要接著記下去。

寫完,我又想起那碗粥。建興。

我拿起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是老周鹹粥的頭家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