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1 章

第三次送來

夜間急診 1999 字 2026-07-24

急診的夜是有形狀的。十一點以前是人聲,十一點以後是輪子聲。推床從自動門那邊滾進來,磨石子地把聲音放大一倍,哪一台的右前輪該上油,我閉著眼睛都聽得出來。

檢傷檯在大門右手邊,桌上永遠擺三樣東西:耳溫槍、血氧夾、一盒撕開一半的酒精棉片。那個味道我聞了六年,回家洗完澡還覺得指縫裡有。

護理站正上方掛著白板,十八個床號用磁條排成兩列,右邊留一欄寫「等病房」。晚上八點交班的時候還空著十四床跟十七床,十二點四十,全滿。

「予安,一到六床的點滴我都看過了,四床那個要盯。」彗琳學姊把交班本推過來,指甲在紙上敲兩下,「他兒子很盧,十分鐘問一次什麼時候有床。」

「樓上有嗎?」

「零。」她把口罩往上提,「你就照實講,不要給人家希望,給了等一下收不回來。」

牆上的無線電開始沙沙響,那個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撕紙。

「東榮急診、東榮急診,這裡建國分隊。」

我按下通話鍵:「東榮收到,請講。」

「女性,六十二歲,主訴腹痛合併嘔吐約兩小時,意識清楚,血壓一四二/八六,脈搏九十八,呼吸二十,血氧九十七,沒有外傷,五分鐘到。」

「東榮收到,直接進檢傷。」

我把記錄板上的表格翻到新的一頁,順手拉了一張推床出來卡在門邊。這個時間送來的腹痛通常有兩種,一種是晚餐吃壞了,一種是拖到半夜真的痛到不能忍。前者會自己走進來,後者叫救護車。

門開之前先來的是一對母子。媽媽抱著三、四歲的小孩,小孩的臉整片紅,頭髮貼在額頭上。

「小姐,他燒到三十九度,早上就有一點燙,我以為只是……」

「先量一下。」我把耳溫槍伸過去,嗶一聲,三十八點九。我一邊寫一邊問:「最近有沒有出國?家裡或學校有沒有人也在燒?跟誰住?他爸爸的工作要接觸很多人嗎?」

TOCC 四個問題我一天要問幾十遍,問到我可以在心裡同時想別的事。媽媽說沒有出國、幼兒園上禮拜有腸病毒、家裡三個大人。小孩會喝水,會哭,哭得很有力,尿也還有。我給了四級,指了指候診區左邊。

「小姐,會很久嗎?」

「前面有兩個比較急的。」我沒有講「不會很久」,因為我不知道。

那兩個比較急的,一個是十二點多送進來的五十六歲男性,胸口悶了四十分鐘、冒冷汗,心電圖一做出來我就直接推急救室,那種單子上面要寫的時間我背得出來順序;另一個是酒後跌倒撞到頭、又講不清楚自己吃過什麼藥的阿伯。急診的分級一到五級不是看誰比較可憐,是看誰再等下去會壞掉。一級是命在幾分鐘之內,二級是隨時會掉下去,三級要在時間內處理,四級五級可以等。可以等的人往往等到最不舒服,這件事我沒有辦法解釋給每一個家屬聽。

四床的兒子第三次走到護理站前面。他大概三十幾歲,背心裡面的T恤已經濕了一圈。

「護理師,我爸躺在這裡快七個小時了。」

「我知道,我剛剛才問過床位組。」

「那到底什麼時候有?」

「今天樓上沒有空床。」我把聲音放平,「有床我們會馬上通知你們,中間不會漏掉。」

他站了兩秒,沒有再說話,回去坐在床邊的塑膠椅上,把外套披到他爸爸的腳上。那件外套是深藍色的,領子有磨白。

推床進來的時候是一點五十三分。建國分隊的隊員一手扶著點滴架,一手把病歷夾遞給我。

「這位女士,路人打的一一九,她自己在超商門口蹲著。」

我看了病人一眼,然後我的手停了半秒。

她躺在推床上,側著身體,手壓在肚子上。灰色的短髮,左邊眉尾上方有一道舊疤,大概兩公分,往上斜。左手小指第一節有一點變形,像以前骨折沒有處理好。她的鞋是那種黑色的軟底布鞋,右腳鞋帶只穿了一半。

我記得這雙鞋。

「王素貞小姐是嗎?」我問。

她轉過來看我,眼睛很清楚,不像痛到說不出話的人。「對。」

「你是不是這禮拜有來過我們這裡?」

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我第一次來。」

我沒有再問。我量了血壓、脈搏、呼吸、血氧、體溫,數字跟分隊講的差不多,肚子按下去右下腹會皺眉,但沒有摸到板硬。意識清楚,說話完整。我給三級,送留觀區十二床,開單抽血、驗尿、照腹部平片,等醫師看。

楊柏勳從急救室出來,手套還沒脫,站在十二床床尾看了一下平板。他是第三年住院醫師,講話一次不超過十個字。

「幾點開始痛的?」

「十一點多。」病人說。

「吐幾次?」

「兩次。」

「吃過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他按了肚子四個位置,抬眼看我:「先抽血驗尿,痛的話再叫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走開的時候,病人的眼睛跟著他,一直到他轉進急救室的門才收回來。她轉頭看向白板,看了大概三秒,然後閉上眼睛。

回到檢傷檯我先做一件事:打她的身分證號進系統。

畫面跳出來,就診紀錄三筆。

七月二十三日,凌晨兩點四十一,主訴「胸悶、冒冷汗」,二級,救護車,大同分隊。

七月二十七日,凌晨三點零六,主訴「頭暈跌倒、後枕部撞擊」,三級,救護車,中山分隊。

今天,七月三十一日,凌晨一點五十三,主訴「腹痛合併嘔吐」,三級,救護車,建國分隊。

三次都是凌晨,三次都沒有家屬陪,三次是三個不同的分隊。主訴一次都沒有重複,一次心臟、一次頭、一次肚子。三次都在檢查做完之後自行離院,離院方式那欄打的是「AAD」,也就是病人自己要走,簽了名的那種。

我把七月二十七日那筆點開,護理紀錄寫得很簡單,是小夜的學妹寫的,我認得她的用字習慣。頭部電腦斷層做完沒事,觀察四小時,清晨五點四十離院。

我再點七月二十三日那一筆。

那一筆的檢傷紀錄比較長。生命徵象、十二導程心電圖時間、抽血送出時間、通知住院醫師的時間,全部有寫,而且寫得很仔細,仔細到我覺得眼熟。那個換行的位置、那個「病人否認胸痛,僅述悶感」的寫法,我自己就是這樣寫的。

我往下拉,拉到最下面。

填表護理師:周予安。

我看了三秒,覺得自己是不是累到看錯,把畫面放大再看一次。

周予安。工號後面那四碼也是我的。

留觀區傳來監視器的嗶聲,四床的家屬又走到護理站前面。彗琳在跟人家講樓上零床。冷氣出風口那邊有一張沒撕乾淨的封條在抖。

七月二十三日。

我把手機拿出來,翻到那一週的照片。二十三號那天我在南投,我表妹的婚宴,中午的桌菜,晚上住民宿。

那天我排休。

我整天都不在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