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個字在螢幕上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。字體跟其他欄位一樣,灰底黑字,工號在後面用括號括起來。整個系統裡我的名字長這樣長了六年。
我坐在檢傷檯前面,手指還放在滑鼠上,可是我沒有點下一頁。
留觀區那邊有人在咳,很深的那種咳,咳完會停三秒才吸氣。九床的輸液幫浦在叫,嗶、嗶、嗶,每兩秒一次。我起身去看,是點滴打完了,我換了一瓶,把速度調回去,順手把病人滑下來的被子拉到肩膀。做完這些我回到位置上,畫面還停在七月二十三日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彗琳端著馬克杯站在我後面,杯子裡是三合一,甜的味道很重。
「二十三號有一個病人的紀錄。」
「哪一床?」
「已經走了。就是十二床那個,她這禮拜第三次來。」
「三次?」彗琳把杯子放在桌上,「主訴一樣嗎?」
「不一樣。三次都不一樣。」
她湊過來看螢幕,看了兩秒,往下滑,停在最後面。
「你那天不是休假?」
「對。」
我們兩個都沒有講話。我聽到自己的椅子在地上動了半公分。
「系統偶爾會秀逗啦。」彗琳先開口,「之前不是也有人的名字跳成前一班的。」
「那是同一台工作站沒登出。」我說,「而且那次是跳成別人,不是跳成一個不在的人。」
天亮之前我沒有再提。七點交完班,我沒有回家,先去護理長辦公室外面那面公布欄。七月的班表用A3印出來貼在上面,邊角有點捲,是彗琳每個月自己去印的。我找到我的那一列,橫著數過去。
七月二十三日:休。
那個「休」字是用紅色標的,跟旁邊的「小夜」「大夜」不一樣顏色。我又打開手機看系統裡的班表,一樣,休。連換班的申請紀錄我都點開來看,那個月只有一次換班,是六月底跟另外一個學妹換的,不是二十三號。
我把手指往那一格的下面移,數那一天的大夜有誰。班表上那一欄有三個名字:彗琳、我們單位的一個學妹,還有一個支援的。檢傷那一格寫的是學妹的名字。
也就是說,二十三號凌晨兩點四十一分,站在檢傷檯前面的人,照理說是她。
我還有照片。二十三號中午十二點十一分,南投,宴會廳的圓桌,我跟表妹合照,我穿的是那件我只有喜宴會拿出來的深綠色洋裝。下午三點多在民宿的窗邊拍了一張山,晚上七點多有一張泡麵。那天我連手機都沒有充飽電,因為忘記帶充電線。
我不在。我非常確定我不在。
回到急診,我用自己的帳號登入醫療資訊系統,點右上角那個常常沒有人用的功能:登入歷程。這個功能只留最近一段時間的紀錄,字很小,一次只顯示二十筆,要一頁一頁翻。
我翻到七月二十三日。
七月二十三日 02:41 登入 工作站 TRIAGE-02 成功
七月二十三日 03:58 登出 工作站 TRIAGE-02
TRIAGE-02 是檢傷檯左手邊那台,就是我現在坐的這台。那個時間我的帳號在這裡,開了一小時十七分。
我把畫面截圖,然後想到截圖也可以造假,又用手機拍了一張。
早上九點半,我去B棟二樓的資訊室。門是那種需要刷卡的,我按對講機,出來的是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工程師,四十幾歲,掛的識別證上面寫「系統組」。
「我想查我自己的帳號在某一天的詳細登入紀錄。」我說,「還有一筆病歷的修改歷程,誰建的、誰改的、幾點改的。」
「你是護理部的?」
「急診。」
他點點頭,轉身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表格。「這個要走申請。帳號稽核紀錄跟病歷異動軌跡都算敏感資料,要單位主管簽核,再會資安。」
「大概多久?」
「五到七個工作天。」他說,「這幾天單子比較多,可能會到十個。」
「有沒有辦法先口頭確認一下?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到底有沒有人用我的帳號。」
工程師的表情沒有變。「我們不能口頭提供。你要是懷疑帳號被使用,可以先在申請單的事由欄寫清楚,我們這邊照流程處理。」
他把筆推過來,筆是那種櫃檯用鏈子綁著的原子筆。我看著事由欄那條空白的線,看了大概十秒。
我把筆放回去。「我再想一下。」
「表格你可以先帶走。」他說,「上面有分機。」
走出資訊室之前我又回頭問了一句:「如果有人拿別人的卡登入,系統看得出來嗎?」
「登入紀錄看得到工作站跟時間。」他說,「刷卡開機那一段是門禁跟資訊分開的兩套系統,要對起來又是另外一張單。」
「那兩套時間會一樣嗎?」
「理論上會校時。」他停了一下,補一句,「理論上。」
回到急診,彗琳在更衣室換衣服,看到我手上那張紙,她把櫃子關起來的時候比平常大聲。
「你去資訊室了?」
「我只是問。」
「予安。」她轉過來,頭髮還沒綁好,「你知道帳號被人拿去用,查下去會變什麼嗎?」
「變什麼?」
「變成『帳號管理不當』。」她說,「單子是你開的,事由是你寫的,最後被檢討的是誰?是你。你要證明那天不是你,你要先證明你的卡跟你的密碼沒有給過任何人。你證明得了嗎?」
「我從來沒有給過人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讓別人在你登入的時候用電腦?有沒有離開位置沒登出?」
我沒有回答。急診大夜,一個人同時處理三件事的時候,誰敢說每一次都乖乖登出。
「我不是叫你當作沒看到。」彗琳把毛巾掛上去,聲音低了一點,「我是叫你先不要用你的名字去開這張單。你把時間、床號、病人資料自己留一份,不要動系統。等一下要是真的有問題,你手上要有東西。」
她走了以後,更衣室只剩下那個舊冷氣的低頻聲。我把申請表對折,塞進背包最裡面那層。
換衣服的時候,我的識別證從口袋掉出來,掉在磁磚地上,正面朝上。照片是三年前拍的,那時候我頭髮比較長。塑膠邊緣有一點刮痕,是新的刮痕。
因為這張卡是新的。
上個月我這張卡感應不良,刷門刷三次才會過,刷第四次連檢傷檯的讀卡機都讀不到。我去總務組填了一張補發單,五分鐘就換了一張新的。
我站在那裡,蹲下去把卡撿起來。
那張舊的,我好像沒有拿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