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的方法沒有比較快,也沒有比較輕鬆,可是它不用躲。躲的路走到最後,人是縮著的;這條路走到最後,至少能抬頭。
我拿起護理站的內線,打上五樓,找值班醫師。我報自己的單位、姓名、工號,一個字都沒有遮。我說二十五床陳先生今晚病危,他太太現在人在急診大廳,家屬有會客限制我知道,可是這是臨終,我想問臨終探視的例外要怎麼走。
那頭沉默了幾秒。「限制是協調會下的。」值班醫師的聲音有點防備,「我這邊不能自己放人上來。」
「協調會沒有規定一個人不能在丈夫斷氣的時候在旁邊。」我說,盡量把聲音放平,跟我對家屬講話那個平法一樣,「臨終探視,主治跟護理長可以裁量,你們手上有社工的協調紀錄,配偶關係是清楚的。真的要擋,你們擋,可是要有人簽名擋,寫在紀錄上擋,不是靠一條剛好沒有畫面的走道,讓她自己半夜偷偷摸上來。她這禮拜已經這樣上來過一次了,你們要的是這個,還是要一個站在門口、有人陪同、看得到管得到的探視?」
那頭有人翻紙的聲音,很久。過一會兒換護理長接。她問了幾句,家屬幾個人、大概停留多久、情緒穩不穩,然後說她打給主治、也知會值班社工,臨終探視她准,條件是時間有限、要有院方人員陪同全程、不談爭議、不簽任何東西。我說我陪。掛掉電話那一下,我發現自己手心是乾的。這是這幾天第一次。
我下去大廳。王素貞坐在那排連在一起的塑膠椅最邊邊,背有點駝,手裡捏著一個沒打開的塑膠袋,裡面像是一件摺好的衣服。看到我,她站起來,那雙黑布鞋,右腳鞋帶還是只穿一半。
「王小姐。」我用台語跟她說,「我𤆬你上去。這擺行頭前門,坐電梯,袂閣偷偷。」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出聲,只是點頭。她跟著我走進電梯。到五樓,門一開,那個藥水混地板蠟的味道又進來。我沒有再躲它。我帶她走到二十五床,把簾子拉開。護理長站在床尾,對我點了點頭。
陳先生躺在那裡,喉嚨插著管,機器規律地響,跟三年前隔壁那張床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。王素貞走過去,坐上護理長替她搬來的折凳,那個坐姿我三年前見過,一隻手臂之外看我在自己手上寫字的,就是這個坐姿。她握住她丈夫的手,很輕地叫他,叫的是一個我聽不太清楚的小名。他沒有回應,可是監視器上心跳的線還在跳,慢,可是還在。
過了很久她轉過頭,問我有沒有筆。
我把口袋那支原子筆遞給她。她翻過自己的左手,在手腕內側,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她丈夫的名字,寫得很用力,寫到皮膚有一點紅。寫完她把筆還我,兩隻手重新握回他那隻手。
「你的名寫佇我手裡。」她湊到他耳邊,很輕地說,「我記牢牢,你放心去。」
天快亮的時候,那條線平了。機器叫出一個很長的音,值班醫師來看過瞳孔、聽過,記下時間。王素貞沒有哭出聲,她只是低著頭,額頭抵著他的手背,很久很久。走廊很安靜,那個時段,五樓總是最安靜的,安靜到你會以為整棟樓只剩你們幾個人醒著。
我沒有留到最後,那該讓護理長跟社工接手。走出病房,我在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二十七床的方向,那個我不認識的名字還在白板上,鼻胃管、翻身。我在心裡跟那張床、跟這一整層樓好好地說了一次再見。三年前我沒能好好說,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時間、自己走進來、自己走出去。
回到急診已經是白班的天光。我做了幾件我早該做的事。我去總務組,把六月那張舊卡的門禁停掉,親眼看那個小姐在螢幕上按到跳出「已停用」四個字。我改了密碼,改成一組沒有寫在任何便利貼上的。我把口袋本那兩頁——時間、床號、登入歷程、門禁刷卡——完完整整抄成一份,加上我那十分鐘人在急救室、手在氧氣鋼瓶上的人證,一起交給護理長,也附進那張躺在我背包最裡層好幾天的申請單。彗琳當初叫我留一份自己的東西、不要急著用名字去開單,我留了。最後救我的,就是這本沒有人能登進去改的口袋本。
我沒有把怡君寫成一個盜用帳號的壞人。我寫的是事實:一張補發後未依規停用的舊卡、一組因為幫同事拉報表而外流、我又忘了更改的密碼、一段維護期間沒有畫面的走道,加上一個被制度擋在丈夫病床外的太太、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兒。錯我一個都沒有藏,可是我把每一個錯都擺回它真正該在的位置。那些洞是誰的責任,讓每一個該簽名的人去簽。怡君那邊會有一場檢討,我不會替她擋下來,可是我也不會踩著她往上爬。她做的事有錯,起點卻不壞,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,我這幾年在急診學會的就是這個——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,是同時成立。
那天早上交班,我又走了一趟留觀區。十二床是空的,床單折得四四方方,枕頭放正,被子疊成長條壓在床尾。以前我看到這樣的床會發毛,會反覆去想是誰把它鋪好的、那個人是不是還在附近。現在我知道了。鋪床的人有名有姓,走那條走道的人也有名有姓,半夜上五樓的那張卡背後,是一個女兒和一個太太。夜裡沒有鬼,只有一些被白天關在門外的人,趁著沒有人看的時候,做他們白天不被允許做的事。制度把門關上,時間把人逼到牆角,剩下的縫,他們只能用這種方式鑽。
我把口袋本拿出來,翻到那兩頁寫滿的字,從頭到尾看了最後一遍,然後把它闔上,塞回口袋。這一次我沒有再往下寫。這件事到這裡,結束了,不留一句話等下一個人來讀。
自動門那邊,又有一台推床滾進來,右前輪照樣該上油,那個聲音我閉著眼睛都認得。我站起來,把記錄板翻到新的一頁,走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