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回家睡。我在醫院對面那間便利商店坐到天黑,喝了兩罐冰咖啡,隔著馬路看急診的自動門一開一關,一台救護車來,兩台計程車走。我算著怡君的班,大夜是晚上八點接。晚上七點四十,我進去更衣室換上制服,回到單位。今晚我沒有班,可是沒有人會攔一個穿著制服走進急診的護理師,這身衣服在這裡就是通行證。
彗琳看到我愣了一下。「你不是今天早上才下班?回去補眠了沒?」
「我來拿個東西。」我說。
陳怡君在準備室配藥,背對著我,手指把一支安瓿的頸部一折,喀一聲,動作很順,那是配過幾千次藥才有的順。我在門口站著,等她抬頭。她一回頭看到是我,笑了一下,那個笑很自然,這反而讓我心裡更沉。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知道。
「怡君。」我說,「借一步。」
值班室裡那碗別人吃剩的泡麵早就被收掉了,只剩那個味道還黏在牆上。我把門帶上,沒開大燈,只留桌上那盞小燈。我把口袋本放在桌上,翻到寫滿的那兩頁,推到她面前。字很醜,是我這幾天在抖的手寫的。
「王素貞是你媽。」我說,一句一句慢慢講,「五樓二十五床是你爸。你用我六月那張沒繳回的舊卡開門,用我今年初給你的帳號密碼,幫她辦到院、辦離院、開五樓的門。她四次進來,你四次都在。我沒說錯的話,你點頭就好,我們不要在這裡耗時間。」
她看著那兩頁字,很久沒有動。折斷的安瓿玻璃還在她指縫邊緣,她把手縮回去,放在腿上,交握著。
「頭前彼爿的囝去聲請監護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,改用台語,「講阮母仔是為著財產才貼倚阿爸,聲請的時就叫院方限阮會客。社工講愛等協調會,協調會排到後個月。」她停一下,喉嚨動了動,「醫生講,阮阿爸無彼个後個月。」
「所以你走急診這條路。」
「急診的門袂關。」她說,像在覆誦一件她想過幾百遍的事,「透早六點外,恁攏佇急救室,後壁彼逝走廊的監視器咧修理,八月一號才收工。我攏算過,我算甲真幼。」她抬起頭,眼睛紅了,可是沒有掉下來,「學姊,我毋是欲害你。我需要一張會開門、閣袂指著我家己的卡。你彼張舊卡就佇抽屜,我的心肝一橫就提去。你的密碼我猶會記。我攏挑上好的時機,想講神不知鬼不覺,想講只要阿爸過身,這件代誌就綴伊做伙結束,無人會知。」
「那則離院紀錄。」我說,「你為什麼要多寫一句她要上樓探視住院親友?那句話等於把箭頭直直指到五樓。」
她沉默了幾秒。「彼是我一時無張持。」她改回國語,講得很慢,「我寫護理紀錄寫成習慣,病人講什麼、要做什麼,我手就跟著寫。她那天真的說要上去看爸爸,我筆就下去了。寫完我才發現不對,可是單子已經送出,我不敢改,一改軌跡更難看。」她低下頭,聲音更小,「學姊,我真的不知道那句話會讓你想到什麼。我今天早上才聽人講,三年前五樓二十七床……是你媽媽。」
值班室的舊冷氣低低地響,跟更衣室那台同一個頻率。我沒有說話。
原來連這個都是巧的。她不知道我媽在二十七床,她不知道我曾經在隔壁那張床看過她媽。她只是隨手寫了一句真話,那句真話剛好落在我這輩子最軟的地方。制度不會挑人,時間也不會挑人,它們只是照著自己的規矩往前走,走到誰身上是誰的事,沒有惡意,也正因為沒有惡意,才無處申冤。
我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拉。一個聲音說,這幾天我睡不著、跑資訊室、被彗琳警告、讀著掛我名字的紀錄一個字一個字發抖,都是她害的;我的卡、我的帳號、我的名字被人拿去用了半個月,這叫身分盜用,白紙黑字,我按分機報上去,一點都不算過分。另一個聲音比較小,可是壓不下去:如果三年前有人擋在我跟我媽中間,只因為一張法院的紙、一場還沒排到的協調會,我會不會也去找那條沒有人看的走道?我在急診六年,看過太多人為了進來、為了留下、為了多陪一個晚上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我沒辦法一邊記得那些人,一邊假裝自己站在很高的地方。
「你媽認得我。」我說,「她問我還會不會把名字寫在手上。三年前她坐在你爸旁邊那張折凳上,看我在自己手上寫我媽的名字。那句話我沒跟第二個人說過,可是她一直記著。」
怡君的眼淚這時候才掉下來,很安靜,一滴接一滴,她沒有伸手去擦,任它滴在制服上。
「她認得你。」她說,「伊共我講,急診有一个護理師,三年前佇五樓,是一个會共人的名寫佇家己手裡的囡仔。伊講若是揣著你,你會知影伊咧做啥物。伊叫我,萬不得已,去揣你。」
我把口袋本收回來,闔上。桌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在牆上,短短的,重疊在一起。
「今晚是維護的最後一夜。」我說,「明天走道就有畫面。而你爸今晚發了病危。」
「五樓拄才閣打來。」怡君的聲音抖了,「講今暗驚過袂去。頭前彼爿的囝明仔載透早會到。阮母仔這馬人已經佇樓跤,佇急診大廳彼排椅仔坐咧。伊講伊袂閣鬧,伊只是欲佮伊翁上尾坐一睏。」她抬頭看我,眼神是認命的,大概以為我下一步就是走出去按分機、把整件事報上去。
我站起來,把值班室的大燈打開。光一下子把地上那些影子全沖散了。
「這條路,今晚走到這裡為止。」我說,「你的卡、我的卡、那條沒有畫面的走道,都不要再用了。」
她的肩膀垮下去。
「我沒有要送你上去被檢討。」我說,「我是要帶你媽上五樓,用對的方法,趁還來得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