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,第一次爬上那道鐵皮樓梯的。
那時候我身上背著兩張信用卡的循環利息,還有一筆跟大學同學借的錢,每個月光是利息就快把我壓垮。找房子的時候我把租金上限設在五千,結果整個台北能看的東西少得可憐,不是雅房要跟六個人共用一間廁所,就是照片裡看起來像人住的、實際到現場才發現是儲藏室改的。所以當我在租屋網上看到那則「頂加套房,獨立衛浴,月租四千,免管理費」的貼文時,我幾乎是立刻就打了電話過去。
先說清楚我為什麼會淪落到要租這種房子。我大學念的是設計,畢業以後進了一間小工作室,薪水不高,但我那時候年輕,覺得日子還長。後來工作室倒了,老闆連最後兩個月的薪水都沒發,我為了撐過那段沒收入的日子,開始刷卡,刷著刷著就滾成了一個我一輩子沒見過的數字。我搬離原本那間一萬二的雅房,把機車也賣了,能省的都省,最後省到連一天只吃兩餐都覺得奢侈。四千塊的房租,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飯錢的差距,對那時候的我,卻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關鍵。
房東姓陳,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五十幾歲,講話很慢,慢到我一度以為他睡著了。他約我當天下午看房,地址在民權東路一條窄巷子的最裡面,一棟屋齡看起來至少四十年的老公寓。巷子很暗,兩旁的樓房擠得很近,就算是白天,陽光也很難照進來。老公寓的外牆爬滿了水漬留下的黑痕,一樓的鐵門半開著,信箱上塞滿了沒人領的廣告單,有幾封信的收件人名字已經被雨水泡得糊成一團。
沒有電梯,我跟著他一層一層往上爬,樓梯間堆著別戶的鞋櫃、壞掉的電風扇、一綑一綑捆好的舊報紙。每一層的燈都是壞的,只有轉角那盞會隨著我們的腳步聲忽明忽暗地亮起來。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、像是很久沒開窗的霉味。爬到五樓,他推開一扇鐵門,外面又接了一段更窄的鐵皮樓梯,那才是通往頂樓加蓋的路。鐵皮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咚咚的空響,扶手鏽得厲害,一摸滿手都是紅褐色的鏽粉。
「就在頂樓,你自己一間,很清靜。」陳先生走在前面,回頭對我說。他的背有點駝,頭髮花白,穿一件洗到發灰的Polo衫。
頂樓加蓋隔成了三間套房,中間是一條大概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走過的走廊,盡頭是共用的曬衣場和一個公用洗手台。我要看的是最裡面那間,門牌用奇異筆寫著一個「三」。隔壁那間掛著「二」,門是關著的,門把上還纏了一圈生鏽的鐵絲。最外面那間「一」,門開著,裡面堆滿雜物,看起來沒人住。
我多看了那扇纏著鐵絲的二號房一眼。門是舊的木門,漆已經剝落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那圈鐵絲纏得很仔細,一圈一圈,從門把繞到旁邊的鐵窗花上,像是有人很怕裡面的東西跑出來,又或者,很怕外面的人進去。門縫底下貼了一道褪色的紅紙,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。我盯著看了兩秒,陳先生在前面喊我,我才回過神跟上去。
房間比我想像中乾淨。一張單人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書桌,衛浴雖然小,但磁磚是新貼的。窗戶朝西,下午的光斜斜地灑進來,落在地板上是暖的。牆壁刷成了淺淺的米黃色,看得出來是最近才重新粉刷過的,只是靠近床頭那面牆的角落,油漆下面隱約透出一塊深色的痕跡,像是之前有什麼東西滲進去,怎麼蓋都蓋不乾淨。以這個價錢來說,我實在挑不出什麼毛病。我當下就決定要租。
陳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折的紙,攤開來放在書桌上。那是一張手寫的租屋公約,用藍色原子筆寫的,字跡很工整,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。
「這個你要看一下,」他說,「規矩不多,照著做就好。」
我拿起來看。前面幾條都很正常:不要在房間裡開伙、垃圾要分類、晚上不要製造噪音影響鄰居。但越往下看,我的眉頭就皺得越緊。
第二條:天黑以前,要把曬衣場的衣服收乾淨。第三條:公用洗手台的鏡子,不要在前面待太久。第四條:樓梯間的燈自己會亮,不要伸手去關。第五條:隔壁上鎖那間,不要敲,也不要問裡面住誰。第六條:十一點以後不要下樓,垃圾隔天早上再倒。
最後一條,也就是第一條——因為它被特別畫了一個框,寫在最上面——是這樣寫的:晚上十一點以後,不要回應敲門。
我看了半天,抬起頭看他,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陳先生,這是……什麼意思?半夜有人來敲門,我不能開?」
「不是不能開,」他說,語氣很平,「是不要回應。門你可以不開,但你連『誰啊』都不要問。」
我以為他在開玩笑,或者這只是老一輩房東那種故弄玄虛、想讓房客乖一點的手段。我想追問,他卻已經轉身去看衛浴的水管了,好像那句話根本不值得多解釋。
我把公約摺好收進背包。押金和第一個月租金加起來八千塊,我幾乎是把戶頭裡最後的錢都掏了出來。簽完約,陳先生把一串鑰匙交給我,一把是頂樓鐵門的,一把是我房間的。
「二號房那間,」我指了指隔壁那扇纏著鐵絲的門,「有人住嗎?」
他頓了一下,沒回頭:「那間不租。你就當它不存在。」
當天晚上我就搬了進來。行李不多,兩個紙箱、一個行李袋,我搭捷運再走路,來回兩趟就搬完了。第二趟上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,那條巷子沒有路燈,我摸黑爬那道鐵皮樓梯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,生怕一腳踏空。頂樓的走廊只有一盞燈,昏黃的光把三扇門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一號房和二號房都是暗的,只有我這間亮著。
收拾東西的時候,我發現這個房間其實住起來並不差。窗外看出去是一片老公寓的屋頂,遠一點的地方有幾棟大樓的燈光,看起來還算有生活感。我把兩個紙箱裡的衣服掛進衣櫃,把筆電放上書桌,牙刷毛巾擺進衛浴。做完這些,這個陌生的空間好像就有了一點屬於我的味道。收拾到十一點多,我累得倒在床上,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,想著這下每個月可以省下不少錢,心裡竟然還有點踏實。那張手寫的公約被我壓在書桌的檯燈底下,藍色的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。
我差不多快睡著的時候,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不是敲門。是從我床頭那面牆的另一邊傳來的——也就是二號房那一側。一開始很輕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著,在地板上緩慢地移動。摩擦聲,一下,停一下,再一下。不快,很有耐心,像是有人正把一個很重、很長的東西,一寸一寸地拖過整個房間。
我睜著眼睛,一動也不敢動。陳先生說過,那間不租。那間,沒有人住。
牆的另一邊,拖行的聲音還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