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魔鏡小說

第 2 章

公約第七條

租屋公約 2014 字 2026-07-26

那天晚上的拖行聲,大概在半個小時後停了。我一直沒睡好,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闔上眼。

隔天早上醒來,陽光很好,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場夢。我甚至懷疑那只是老公寓的木頭在熱脹冷縮,或者樓下哪一戶在搬家具。人只要一到白天,就很容易說服自己昨晚聽錯了。

但那張公約還在我背包裡。我把它拿出來,重新看了一遍。前一天晚上我只顧著覺得它詭異,現在冷靜下來看,我發現一件更讓我不舒服的事——這七條規矩,每一條都不是隨便寫的。它們每一條,都對應著一件不能做的事,而且寫得很具體,具體到像是有人真的做過,才會被特別列出來警告。

我決定一條一條試。不是我膽子大,是我這個人有個毛病,越是被叫我不要碰的東西,我越想知道為什麼。而且說真的,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。如果這一切只是老房子的巧合,是我自己嚇自己,那我就能安心住下去;如果不是,我至少要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。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危險本身,而是不知道危險在哪裡。

我先從最無害的一條開始。第六條說十一點以後不要下樓。第二天晚上,我把手機時間調出來看,等它跳過十一點,我提著一小袋垃圾,走到頂樓的鐵門前,試著把門打開。門把是冰的,我轉了半天,那扇門就是紋風不動,像是從另一邊被什麼死死頂住了。可是我白天明明開過那扇門,它連鎖都沒鎖。我不死心,用力推,肩膀都撞上去了,門還是不開。我提著那袋垃圾站在原地,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。最後我放棄了,隔天早上再去開的時候,那扇門輕輕一推就開了,好像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
第二條說天黑前要收衣服。那天我故意把一件T恤留在曬衣場,看太陽下山。傍晚我上去收的時候,那件衣服是濕的。不是還沒乾的濕,是那種像被水浸過、又擰得半乾的冰涼的濕,明明整個下午都是大太陽。我摸著那片冰冷的布料,站在空蕩蕩的曬衣場上,第一次覺得後頸發涼。

第四條說樓梯間的燈不要關。我下樓的時候,那盞燈的確自己就亮了,是感應式的,這很正常。但我試著在燈亮著的時候伸手去按開關,想把它關掉——開關按下去了,燈卻沒有滅。我按了三四次,那盞昏黃的燈就是不肯熄,倔強地亮著,照著空無一人的樓梯。我最後是有點狼狽地逃回房間的。

還有第五條,隔壁上鎖那間,不要敲,也不要問。這一條我猶豫了最久。搬進來第一晚聽到的拖行聲,就是從二號房那一側傳來的,我一直沒辦法說服自己那只是熱脹冷縮。那天中午,趁著陽光最亮、我膽子也最大的時候,我走到二號房門口,站在那圈生鏽的鐵絲前面。我沒有敲,我只是把耳朵貼上去。門板是涼的,貼上去的那一瞬間,我聽見裡面有很輕、很輕的呼吸聲。一進一出,很緩慢,像是有人躺在裡面睡著了。我猛地把頭抬起來,退了兩步。這間,房東說沒有人住。我告訴自己那是隔壁棟傳來的聲音,是我的錯覺,可是我的腳卻不聽使喚地把我帶回了房間,還把門反鎖了兩道。

我開始覺得,我需要問清楚。

那天下午我打給陳先生。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,說我對那張公約有點好奇,想問問是什麼典故。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。

「就是規矩,」他終於開口,「以前的房客都照做,也都住得好好的。你不要想那麼多。」

「可是第五條,隔壁那間——」

「陳先生我跟你講,」他打斷我,這是他第一次語氣有點重,「你把房租繳好,把規矩照做,其他的都不關你的事。你要是覺得住不慣,隨時可以搬走,押金我退你。」

他這句話反而讓我不敢搬了。八千塊,對現在的我來說是能不能吃飯的差別。我掛了電話,心裡那股不安卻更濃了。

真正讓我下定決心要弄明白的,是那天傍晚在曬衣場遇到的人。

我上去收衣服的時候,曬衣場已經站了一個人。是個老先生,六十幾歲,瘦瘦的,穿著汗衫和短褲,正慢條斯理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收進一個舊臉盆裡。我從沒在這層樓見過他。

「你好,」我主動打招呼,「我是新搬來三號房的。請問您住……」

「一號房。」他頭也沒抬,用台語回我,「你就是新來的喔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一號房不是堆滿雜物、沒人住嗎?但我沒說出口。我指了指手上的公約,那時我剛好把它帶在身上:「阿伯,這個公約,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?我住進來第一天就聽到怪聲……」

他終於抬起頭看我。那是一張很平靜的臉,平靜到有點麻木,像是什麼都見過了,什麼都不再驚訝了。

「囡仔,」他說,還是台語,「你莫問遐濟。頂懸的規矩,照做就無代誌。你若照做,你會當佇遮住甲你想欲走。你若無照做——」他頓了頓,把臉盆抱在懷裡,「頂一个無照做的,這馬已經無佇遮矣。」

「阿伯,」我不死心,追問了一句,「那個第七條,聽到有人叫名字要先看清楚是誰再回應……到底是什麼意思?誰會半夜叫我的名字?」

他停下腳步,背對著我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「你的名,」他終於說,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,「莫予人知影。你若聽著有人叫你,你先看會著人才應。看袂著人,你就當作無聽著。這條上要緊。」

他說完就轉身,慢慢走回一號房,關上了門。那扇我以為堆滿雜物、沒人住的門,就這樣在我面前闔上,發出一聲很輕的喀答。我站在原地,手裡捏著那張公約,晚風把曬衣繩上剩下的幾個空衣架吹得叮噹作響。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,我忽然意識到,我到現在都還沒收衣服,而太陽已經快下山了。我慌忙把最後一件衣服扯下來抱在懷裡,那件衣服,又是冰的。

我沒有立刻回房間。我走到走廊盡頭的公用洗手台,想洗把臉冷靜一下。水龍頭的水是冰的,我捧著水撥到臉上,抬起頭的時候,看見了鏡子。

那面鏡子是那種老式的、鑲著鐵框的方鏡,邊角都生鏽了。鏡子有點髒,蒙著一層水氣和霉斑。但我還是看得很清楚——鏡子裡,我的身後,站著一個人。

就在我背後大概一步的距離,一個模糊的、灰撲撲的人影,靜靜地站著,像是在看著鏡子裡的我。

我整個人僵住。第三條,不要在鏡子前面待太久。我猛地回過頭。

身後的走廊,空無一人。只有那盞怎麼也關不掉的燈,昏黃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