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的事我記得很碎。
門是消防隊來開的。老周躺在裡面那張單人床上,棉被拉到胸口,兩隻手交疊放在肚子上,看起來像睡著。醫生講的名詞我記不住,大概意思就是心臟。他們說走的時候應該沒有痛苦,是半夜裡的事。
他兒子當天晚上從台中趕回來,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,襯衫皺的,進門先跪下去磕頭,磕完站起來的時候腳軟,扶著門框。
老街辦後事有老街的辦法。
第二天一早,帆布棚就搭起來了,從老周家門口一直搭到我店門前,中間那根鐵柱正好卡在我的騎樓,我把騎樓的貨全部往裡面搬。賣豆花的把冰櫃推到旁邊去,說這幾天他不做了。廟裡的廟祝過來看場地,指揮誦經團的位子要留多寬。金紙舖的老闆娘扛了兩箱東西來,放下就走,說錢等辦完再算。
女人們坐在騎樓摺蓮花。
我也坐下去摺。手指一開始不聽話,摺出來的邊歪歪的,坐我旁邊的阿姨拿過去拆掉重摺,一邊唸我:「妳這樣摺,人家在下面收到會漏。」摺到第三天,我一小時可以摺四十幾個,指甲縫裡卡了金箔的碎屑,怎麼洗都有一點閃。
罐頭塔擺了七座,堵在騎樓外面。誦經的錄音從早上七點放到晚上九點,放到後來我洗澡的時候耳朵裡都還在唸。晚上輪班守夜,我跟賣豆花的、修機車的阿文排半夜那一班。半夜兩點多,阿文從保溫瓶倒熱茶給我,說老周以前幫他補過一雙工作鞋,補了六次不收他錢。
「他跟我說,你這雙鞋還可以再穿五年,你錢留著。」阿文說,「結果那雙鞋真的穿到現在。」
「他就是這樣。」
「阿雲姐,妳跟他熟不熟?」
「隔壁二十年,也不算熟。」我說,「他一天講不到十句話。」
講完我自己愣了一下。二十年,每天早上都會看到,颱風天他還會幫我壓一下我的招牌,可是我連他哪一年生的都不知道。
訃聞是我印的。
他兒子拿了一張手寫的稿子過來,字寫得很用力,紙都被筆壓出凹痕。我照著排,排到那個名字的時候,手停了一下。三個字,跟三天前那張一模一樣。日期也一模一樣。
我印了兩百份。裁刀落下去,咖,咖,咖。那個聲音那幾天我聽了幾百次,一次比一次乾。
出殯那天下毛毛雨。棚子拆掉以後,騎樓空出來一大塊,那個地方原本擺板凳的,磨鞋底的黑屑被水沖掉了,什麼都沒有留下。他兒子把補鞋機跟鐵箱搬上小貨車,問我要不要留一點東西作紀念。我說不用。他走了以後我在回收桶裡撿到那罐強力膠,蓋子沒蓋,整罐已經乾成一塊硬的。我把它放在櫃檯抽屜裡,到現在還在。
日子照樣過。
學生照樣來印講義,里長照樣來印公告,天氣一潮,二姊照樣吃紙。我照樣六點四十開門,膝蓋頂那一下,鏗。
過了大概半個月,那天下午三點多,機器又自己動了。
這次我聽到就站起來了。我站在大姊旁邊,看著那張紙從出紙口慢慢推出來,滾輪轉的聲音在空店裡特別大。紙掉在盤子上,我沒有馬上碰它。等它涼了我才拿起來。
一樣的直式排版,一樣的老宋體,一樣的空白多到讓人喘不過氣。
名字:林秀琴。
日期是下個月的六號。
我把紙拿到燈下面,翻來翻去看了半天,這次多了一樣東西。名字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,是地址。市區的,我知道那條路,坐公車兩站。
林秀琴。我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念了好幾遍。我認識的人裡面沒有這個名字。我在腦子裡把二十年的客人翻了一遍,把我娘家那邊的親戚翻了一遍,把國中同學翻了一遍。沒有。
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店裡,坐到很晚。
我想起廟祝那天講的,人的事情該了的要了,有的人事情沒交代完,會有人幫忙送一下。我不知道為什麼送到我這裡來。我這裡只是一間影印店,三台機器,一把裁刀,一個裝訂機,一個五十二歲的老闆娘。
我也想起老周。想起我拿著那張紙去找他,他笑我腦袋裝不下字。我當時如果再堅持一點,如果我拉著他去醫院,如果我那天晚上去敲他的門,會不會不一樣。
這個問題我想了半個月,沒有答案。
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:老周那張紙,我拿在手上三天,什麼都沒做。
隔天早上我把店門口的牌子翻成「暫停營業,下午三點回」,包包裡塞了那張紙、一把傘、一瓶水。
出門前我先繞去廟裡。早上的城隍廟人不多,香爐上插著幾支還在燒的香,灰積得滿滿的,風一吹就飄起來一層白。我點了三支香,站在那邊很久,不知道要求什麼。求祂不要再印了?還是求祂印慢一點,讓我來得及?最後我只說了一句:我盡量。
出廟門的時候經過金紙舖,老闆娘在門口綁紙錢,一疊一疊用麻繩綁緊。她抬頭跟我說,老周那攤子空著怪怪的。我說對啊,怪怪的。
然後我去公車站牌那邊等車。
地址是一棟六層樓的白色建築,外牆有點髒,鐵窗上晾著幾條浴巾。門口的招牌寫著安養中心,旁邊還有一塊小小的標示寫著會客時間。一樓大廳有電視在放連續劇,音量開很大,幾張輪椅圍成半圓,坐在上面的老人有的在看,有的頭垂著在睡。
空氣裡是消毒水的味道,底下還壓著一點別的,那種味道很難講,有點像放久的棉被。牆上貼著本月壽星的海報,護理師用彩色筆畫了氣球,字寫得圓圓的。角落有一台影印機,是那種很便宜的事務機,出紙盤歪一邊,我一眼就看出它的定影器快壞了。做這行做久了,走到哪裡都會先看機器。
我在門口站了兩分鐘。我不知道我要講什麼。我總不能說,我影印店的機器印出一張紙,上面有你們這裡一個人的名字跟死掉的日期。人家會叫警察。
推門進去,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粉紅色制服的護理師,二十幾歲,正在填表。她抬頭。
「您好,請問找哪一位?」
「我……我找林秀琴。」
她手上的筆停下來。她看了我一下,那個眼神跟看一般訪客不一樣,多了一點什麼。
「林奶奶啊。」她說,「請問您是?」
我張開嘴,什麼都沒有出來。
「您是她的家屬嗎?」
我搖頭。
「朋友?」
我又搖頭。我從包包裡把那張紙抽出來一半,又塞回去,最後我只說了一句:「我是開影印店的。」
那個護理師愣了一秒,然後她的表情整個變了。她把筆放下,站起來,隔著櫃檯往我這邊靠過來,聲音壓低。
「您是來送信的嗎?」
「什麼信?」
「林奶奶在等一封信。」她說,「等十二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