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信我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我只是……我開影印店的。」
我知道這句話講第二遍很蠢,可是我腦子裡真的只剩這句。那個護理師看著我,她大概二十四五歲,名牌上印著「小郁」,指甲修得短短的,虎口那邊有一小塊燙傷的疤,是那種端太多次熱毛巾的人才會有的疤。
她沒有笑我。她繞出櫃檯,把大廳那台老連續劇的音量按小了兩格,回頭跟我說:「您跟我來。」
我們穿過大廳。輪椅上的老人有的抬頭看我一眼,那個眼神我後來想了很久,不是好奇,是等。好像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,都可能是他們在等的那一個。牆角那台事務機我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,出紙盤歪一邊,定影器發出那種快壞掉的高頻聲,只有做這行的人聽得出來。我心裡想,這台再撐不過三個月。想完自己覺得好笑,人都到這裡了,我還在管一台機器的死活。
走廊底有一間朝西的房間,門開著,窗簾拉了一半,光斜斜地打在地上一格一格的。地上那幾格光裡有灰在浮,慢慢的,不急,跟廟裡香爐上飄的那種一模一樣。
林奶奶坐在窗邊的藤椅上。
她比我想的瘦,頭髮全白了,梳得很整齊,用一支黑色的髮夾別在耳後。她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,手裡捏著一個東西,我走近才看清楚,是一個舊信封,牛皮紙的,邊角磨得起毛,被摸得發亮,像一塊用了很久的肥皂。
「林奶奶,」小郁蹲下去,聲音放得很軟,「有人來看您。」
林奶奶轉過頭。她的眼睛有點濁,可是看人的時候很專心。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後開口,講的是台語。
「你是郵局的?」
我愣住。小郁在旁邊小聲跟我說,奶奶這十二年,看到生面孔就問這句。
「阿嬤,」我也用台語回她,蹲到她椅子旁邊,「我毋是郵局的。」
「按呢喔。」她把那個信封又捏緊了一點,「我等一張批。」
批就是信。這個字我阿母以前也這樣講,寄批、寫批、等批。我已經很久沒聽到有人這樣講了。
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。我總不能把包包裡那張紙拿出來給她看。我坐在她旁邊那張塑膠椅上,陪她看窗外。窗外是安養院的後院,一棵老芒果樹,幾件晾著的衣服,再過去是隔壁人家的鐵皮屋頂。
小郁去倒水,趁這個空檔跟我講了一些。
林奶奶姓林,一個人。十二年前住進來的時候還能自己走,這幾年腳不行了。她有一個兒子,叫阿川,年輕的時候跟人去南部做工,後來就沒有再回來。不是死了,是斷了。有一年寄過一次錢回來,附一張紙,說他在那邊過得好,叫她不要煩惱。從那次以後就沒有了。地址也搬了,電話也換了。院方替她找過一次,寄去的信被退回來,上面蓋著查無此人。
「那次退件回來以後,主任本來想跟奶奶講,」小郁的聲音更低了,「後來看她天天在門口等郵差,誰都講不出口。就這樣拖到現在。」
我沒說話。我想起我先生走的那年,我也有一段時間,聽到摩托車在門口停就會抬頭,以為是他回來吃飯。人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東西的時候,是不講道理的,你跟他講道理,反而像在害他。
「奶奶一直說,阿川答應要寫批給她。」小郁把水杯放到林奶奶手邊,「她說她兒子講過,等我安頓好,我就寫批回去。這句話奶奶記了十二年。」
我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,忍不住問:「彼是啥物?」
林奶奶把信封翻過來給我看。裡面是空的。信封上有字,是她自己寫的,歪歪扭扭,寫的是一個地址,還有三個字:林阿川。
「我先寫好,」她說,「伊的批來,我就有所在通回。」
她準備了一個空信封,寫好了回信要寄去的地方,等著兒子先來信。可是那個地址是十二年前的,早就沒有用了。她這十二年,就捏著一個寄不出去的空信封,等一封永遠不會來的信。
我鼻子一酸,趕緊低頭喝水。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一點什麼。我一直在想,城隍爺為什麼把信送到我這裡。廟祝說,人的事情沒交代完,會有人幫忙送一下。老周那張,我拿在手上三天,什麼都沒做,結果就那樣。可是這一張不一樣。這一張下面有地址,日期在下個月六號,還有將近一個月。
祂不是要我去看她怎麼走。祂是要我,在她走以前,把那封等了十二年的信,補起來。
問題是,阿川在哪裡我不知道。
我在安養院坐到快中午。林奶奶後來睡著了,手還捏著那個信封,睡著了也沒鬆開。小郁送我到門口,說很少有人來看奶奶,謝謝我。我沒有跟她講那張紙的事,我只問了一句:「奶奶的兒子,恁遮敢有留啥物資料?」
小郁想了一下,說住民的舊資料在檔案室,早期是手寫的,後來才建電腦。她說她可以幫我問問看,但要主任同意。
回程的公車上,我把那張紙拿出來又看一次。林秀琴。下個月六號。這一次我看著那個名字,心裡不是怕,是急。像有人塞給我一件很重要的事,而時間正在一格一格往下掉。
車經過城隍廟那一站,我臨時按鈴下車。
我走進廟裡,香爐的灰被中午的風吹得亂飄。我沒有點香,直接走到正殿,抬頭看城隍爺。祂的臉在煙後面,看不太清楚,一如往常地不講話。
「我知影矣。」我對祂說,聲音很小,「你欲我共批送予伊。」
我站了一會兒,又補一句:「毋過人我揣無。你既然會當印彼張紙,你就會當予我一寡線索無?」
城隍爺沒有回答。祂當然不會回答。二十年來我天天看著這座廟,早課的木魚,午課的錄音,燒了一夜的金爐,我從來沒有真正求過祂什麼。我先生走的時候我也沒有求。我那時候想,該走的攔不住,求了也是白求。可是這一次不一樣,這一次不是攔一個人不要走,是趕在人走以前,把一句欠了十二年的話,送到該送的手上。這個我覺得,也許還來得及。
我轉身要走,經過旁邊那個放籤詩的木櫃,籤筒插得滿滿的。我沒有求籤的習慣,可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,我停下來,抽了一支。
竹籤落地的聲音很脆。我彎腰撿起來,看籤號。回家對籤詩不是重點,重點是我彎腰的時候,看到籤筒底下的木櫃縫裡,卡著一張別人掉的、皺掉的紙。
我把它抽出來,順手要拿去丟。
那是一張匯款單的回執,很舊了,紙都黃了,應該是哪個信眾捐香油錢掉的。我本來沒在意,可是上面收款人那一欄的字,讓我整個人停住。
匯款人的名字,寫著林阿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