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回執我沒有丟。我把它夾在皮夾裡,夾在我先生那張證件照旁邊,回到店裡,關上門,才敢在櫃檯的燈下把它攤平。
紙很薄,是那種老式的複寫聯,摸起來有一點粗,字是原子筆壓出來的,用力到背面都凸起來。上面印著郵政匯票四個字,收執聯三個小字蓋在角落。匯款人那一欄寫著林阿川,收款人那一欄寫著林秀琴。金額是兩萬。匯出局蓋的是高雄一個我沒聽過的郵局,戳章糊掉一半,日期只看得出年份,正好是十二年前。
我坐在椅子上,手有一點抖。
小郁跟我講過,林奶奶的兒子有一年寄過一次錢回來,附一張紙,說他在那邊過得好,叫她不要煩惱,從那次以後就斷了。這張回執,就是那一次。匯款人自己留的那一聯,本來應該在阿川手上,可是它現在在我手上,是我從城隍廟籤筒底下的木櫃縫裡撿出來的。
我抬頭看店裡那三台機器。大姊在待機,發出那種很低的嗡聲。
「你這是欲共我講啥?」我對著空店講,講完自己都覺得毛。可是我心裡清楚,那天我在正殿跟城隍爺求的那句話——你既然會當印彼張紙,你就會當予我一寡線索無——祂回我了。祂沒有講話,祂從來不講話,祂只是把一張紙塞在我彎腰撿籤的地方,等我自己看見。
我把回執翻到背面。背面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匯款人自己填的地址,寄款人住址那一格。字跡跟正面同一支筆,寫著高雄一個區、一條路、一個號碼,後面還有兩個字:工寮。
十二年前,林阿川住在高雄那個工寮,寄了兩萬塊回家,寫了一張報平安的紙,然後就再也沒有消息。
隔天早上我開門,膝蓋頂那一下,鏗。老周的攤子那塊地還是空的,我已經慢慢習慣不去看它了。我把三台機器打開,趁還沒有客人,先打電話去安養院。
小郁接的。我把來意講了一半,說我想找林奶奶兒子的舊資料,看她入院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聯絡的地方。電話那頭停了一下。
「阿姨,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主任昨天有問我,說你到底是誰。」
「你按怎共伊講?」
「我講你是奶奶的遠親。」她笑了一下,那個笑聽起來有點抱歉,「我知道你毋是。可是我想講……總比講機器印出一張紙好。」
我也笑了。這個小姑娘。
主任那邊還是鬆口了。中午我又坐兩站公車過去,小郁從檔案室搬出一個牛皮紙袋,早期的資料是手寫的,紙都黃了。林奶奶入院那年填的緊急聯絡人欄,寫的就是林阿川,後面一個電話,一個地址。地址跟我皮夾裡那張回執,一模一樣。高雄那個工寮。
我把資料抄好,臨走前,忍不住又去走廊底那間看了一下。林奶奶坐在窗邊的藤椅上,手裡還是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,眼睛望著門口。她大概把每一個經過門口的人,都當成可能是她在等的那一個。我站在門邊,沒有進去。我怕我一開口,就會忍不住把時間不多了這句話講出來。我在心裡默默跟她說,阿嬤,你閣等我幾工,我共你的批揣轉來。
「這個電話咱早就撥過矣。」小郁說,「空號。」
「地址呢?」
「主任講,早年有寄過一封信去,退轉來,蓋查無此人。」她把資料袋抱在胸前,「阿姨,你敢是欲落去高雄?」
我沒有馬上回答。我看著那個地址,心裡在算。今天二十八號。訃聞上的日期是下個月六號。中間隔著八天。
八天。老周那張,我拿在手上三天,什麼都沒做。
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我兒子阿宏。阿宏在桃園上班,一個月回來一次,每次回來都嫌我店裡的機器該換了。我把事情挑能講的講——說我認識一個安養院的阿嬤,她兒子失聯十二年,我想幫忙找一下。我沒有講機器的事,講了他會叫我去看醫生。
「媽你哪有那麼閒。」他在電話那頭嘆氣,可是我聽得出來他沒有真的反對。他從小就這樣,嘴巴嫌,手還是會動。「地址給我,我上網查查看。這種老工寮的地址,搞不好都拆光了。」
過了兩個鐘頭他回撥。
「拆了。」他說,「那一整區前幾年都更,現在是一棟大樓。人早就不知道搬去哪。媽,十二年前的地址,等於沒有。」
我握著電話,坐在那張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,沒有講話。
「不過,」阿宏那邊翻東西的聲音,「那個工寮以前掛的是一間營造廠的工地。我查那間營造廠,早就倒了,但是老闆的名字還查得到,後來自己開了一間小的,在高雄還在做。要不要……我明天幫你打去問?」
我說好。掛掉電話,我在櫃檯後面坐了很久。
城隍廟的燈到十二點熄。熄了以後,整條街只剩我這裡一點光,跟那兩個晚上一樣。只是那兩個晚上我在等機器動,這個晚上我在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,一個十二年前寄了兩萬塊回家、然後就把自己藏起來的人。
我把回執又拿出來看。兩萬。他一定是攢了很久。做工的人,一天的工錢我知道大概多少,兩萬要多少個日頭曬下來。他把攢了那麼久的錢寄回去,附一張紙說我在這過得好,你不要煩惱——一個人要多麼不想讓母親擔心,才會在最艱難的時候,還逞這一句強。
我做這行二十年,看過各式各樣的人來印東西。印離婚協議的,印病歷的,印告別式流程的,印小孩獎狀的。紙是最誠實的,一個人把什麼東西拿來印,我大概就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日子。可是這張回執不一樣,它把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,一筆一劃寫進我心裡。兩萬塊,一張報平安的紙——這個叫林阿川的人,我還沒見到面,就已經替他難過了。
我想起我先生。他生前也是這種人。店裡最忙那幾年,他去工地綁鐵,回來手上都是傷,我問他痛不痛,他每次都說沒事,攏是小傷。他總說等店較穩,我就退休,chhōa你四界去sńg。他講了十幾年,一次都沒有去成。
我把回執放回皮夾,貼著他的照片。
「你等一下喔。」我對照片說,「我先去共人的批送好,才轉來揣你。」
隔天早上,阿宏傳了一個地址跟一支電話給我,說那間營造廠的老頭他問到了,姓吳,記得林阿川這個人。老頭在電話裡不太願意講,只說了一句,叫我自己下來一趟。
我把店門口的牌子翻成暫停營業,這次底下多寫了三個字:出遠門。我去便利商店買了下午到高雄的車票,回程沒有買,因為我不知道要待幾天。
出發前我繞去廟裡。早上的香爐灰積得滿滿的,風一吹,飄起一層白。我點了三支香,這一次我知道要求什麼了。
「我落去揣矣。」我對城隍爺說,「你共伊留一口氣,等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