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6 章

南路

城隍送信人 2030 字 2026-07-29

高鐵轉台鐵,再轉一班公車,我到那間營造廠的時候,太陽已經斜了。

那不是什麼營造廠,是一間鐵皮搭的辦公室,門口停著一台老貨車,院子裡堆著鷹架跟安全網。吳老頭坐在裡面一張油膩膩的辦公桌後面,六十幾快七十,戴老花眼鏡,桌上一個保溫杯泡著茶葉梗。我一報名字,他就把眼鏡往下拉,從鏡片上面看我。

「你揣阿川,是為著啥?」

我把來意講了。我沒講機器,我講他母親在安養院,等他一封信等了十二年,人已經很老了,可能……時間不多了。我講到一半,聲音自己軟下去。

吳老頭聽完,沒有馬上回話。他把保溫杯的蓋子轉開,又轉起來,轉了三四次。

「阿川這個囡仔,」他終於開口,講的是台語,慢慢的,「認真。那時候一班人裡面,就伊上認真。人攏走去食檳榔啉酒,伊坐咧共安全帽的帶仔補好。」

「有一擺落大雨,」吳老頭又講,「規班人攏走去避雨,賰伊一个佇遐共水泥抹予平。我問伊咧創啥,伊講抹到一半停落來,明仔載就袂平矣,會歹去。就是遮爾gâu想。」他講到這,喉嚨哽了一下,「這款囡仔,哪會著遐爾衰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出代誌。」
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指著院子裡那排鷹架。

「彼年阮做一棟七層的。伊佇四樓,下跤的鷹架的插銷無插好,塌落來。伊摔落來,一支鋼筋插過去,跤骨碎去。」老頭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比了一下,「送去病院,開三擺刀,鋼釘釘規支入去。人是救轉來矣,毋過彼支跤,永遠袂正常。」

我站在那排鷹架前面,沒有講話。風把安全網吹得鼓起來,又扁下去。

「醫藥費,」老頭回到桌後坐下,聲音更低了,「彼陣阮這途,無啥物保險。工地的頭家,就是我頂頭彼個,賠一寡就閃去矣,公司後來嘛倒。阿川家己揹。伊本底攢的錢,攏了了,閣去借。」

「借外濟?」

「儂講起來會驚。」他搖頭,「開一擺刀就是十外萬,閣復健,閣袂當做工。伊揹遐濟數,跤閣行袂好,欲按怎轉去見伊老母?伊一日到暗就講一句話——我這款面,欲按怎轉去。」

我心裡那個一直懸著的問號,這一刻慢慢落地了。

我一直不懂,一個那麼認真、那麼孝順、會把攢很久的錢寄回家的兒子,為什麼會斷得那麼徹底,一斷十二年。原來不是不孝,不是無情,剛好相反。是因為太在乎,在乎到不敢讓母親看見自己摔壞的樣子。他寄那兩萬回去、寫那張報平安的紙,是在最後還撐得住的時候寄的。摔下來以後,他連一張紙都寫不出來了,因為紙上再也寫不出那句我過得好。

「阿伯,」我問,「伊這馬佇佗位?」

吳老頭又轉了一次杯蓋。

「無做工以後,伊佇這附近租一間細細的厝,做過看顧、做過洗車、後來去菜市仔捾貨。彼支跤袂當久徛,伊揀較袂徛的做。」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皺掉的紙,是他自己記帳的本子撕下來的,上面有一個地址,「舊年過年,伊猶來共我拜年。伊講伊欠我彼陣一寡工錢,一直感覺歹勢,其實我早就無記彼款代誌矣。伊人就是按呢,欠儂的攏會記,儂欠伊的伊煞袂記。」

我接過那張紙。地址就在這附近,走路半個鐘頭。

「你去揣伊,」老頭把眼鏡拿下來,用衣角擦,「伊若毋認,你莫siunn勉強。伊彼款人,見笑起來,比啥物都韌。」

我把那張紙收好。走到門口,吳老頭又叫住我。

「阿姨,」他說,「你若揣著伊,共伊講一句話。彼陣的代誌毋是伊的毋著。鷹架的插銷無插好,是頭家貪緊、貪省。伊揹一世人的數、跛一世人的跤,其實無欠人啥物。」

我點頭。我知道這句話,比那個地址還重要。一個人若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錯,他會躲一世人。

我道了謝,往那個地址走。

天已經黃昏了。南部的黃昏跟我們那邊不一樣,天空紅得很大方,一整片,把鐵皮屋頂都染成銅色。我沿著一條有水溝的小路走,水溝裡有幾隻鴨,路邊種著木瓜。走著走著,我心裡在排等一下要講的話。

我要怎麼開口?我總不能說,你母親快死了,你回去見最後一面。這種話講出來,那個像韌皮一樣把自己藏了十二年的人,只會躲得更深。

我在路邊一間雜貨店停下來,買了兩罐麥仔茶。我也不知道買這個做什麼,也許是給自己壯膽,也許是想著等一下若有機會坐下來講話,手裡有個東西,比較不尷尬。老闆娘找錢給我,隨口問我來揣人喔,我說對,揣一个足久無見面的人。她說按呢喔,笑一笑。我提著那兩罐溫溫的麥仔茶繼續往前走,鐵罐在塑膠袋裡輕輕相碰。

我也想起吳老頭那句話,欠儂的攏會記,儂欠伊的煞袂記。這句話我聽了心裡發酸,因為我先生也是這種人。他去世前一年,我跟他吵過一次架,為了店裡要不要換新機器,我嫌他捨不得花錢,講了幾句重話。他沒有回嘴,只是那幾天話很少。後來他走得急,那幾句重話我一直沒有機會收回來。這幾年我一想到就難過,難過的不是他捨不得花錢,是我明明知道他捨不得,是因為想把錢留給我跟阿宏。

我欠他一句對不起,欠了到現在。

所以我懂林阿川。一個人心裡欠著另一個人一句話,那句話會在心裡越長越大,大到後來,你連面對那個人的勇氣都沒有了。不是不想還,是還不起。時間拖越久,越還不起。

我先生走了以後,我也試過寫信給他。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,因為我知道他收不到。那種明明有話要講、卻沒有地方講的感覺,我嚐過。林阿川嚐了十二年,比我久得多。他手裡不是沒有筆,是不知道那封批,要往哪裡寄。

那個地址是一間很舊的透天,一樓隔成好幾間出租的。門口一排信箱,鏽得快看不出號碼。我對著紙上的號碼,找到最邊邊那一間。鐵門半掩,裡面暗暗的,有一台老電視的聲音。

門口的地上,擺著一雙拖鞋,右腳那一隻,鞋底外側磨得特別薄,斜斜的。那是一個走路會歪向一邊的人,才會磨出來的樣子。
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久到天完全黑下來,路燈啪一聲亮起來。

我想起城隍爺。我想起我在正殿跟祂求的那句,你共伊留一口氣,等我。可是這一刻我才發現,要留一口氣的不只是安養院裡那個等信的母親,還有門裡這個,等了十二年,都不敢寫那封信的兒子。

他們兩個,一個在北,一個在南,中間隔著十二年,隔著一支寄不出去的空信封,跟一句寫不出來的我過得好。

我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鐵門。

裡面的電視聲停了。

一個沙啞的聲音,帶著警戒,用台語問:

「揣啥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