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盤飯我沒吃完。看完那個地址,我把便當蓋起來,走出便當店,站在騎樓下抽了一根菸,抽到燙手才發現自己一直沒點著。
三重,重新路二段,巷子進去第三間,二樓。我不需要導航,我閉著眼睛都到得了。那是我出生的地方,是我媽在世的時候,每天傍晚站在二樓窗口喊我回家吃飯的地方。三年前我爸從那裡走出去買菸,就再也沒回來。我以為那間房子早就空了,或者被房東收回去了。可是阿盤白紙黑字給我的地址,就是那裡,而且他說:現金,四十一萬,有人會在裡面等你收。
那間房子我記得每一寸。一樓是我阿公傳下來的舊厝,二樓後來加蓋,牆壁薄,冬天冷得要命。我房間的窗戶對著隔壁人家的鐵皮屋頂,下雨的時候吵得睡不著。我媽的縫紉機擺在客廳角落,她替人改衣服貼補家用,那台機器「噠噠噠」的聲音,是我整個童年的背景音。我爸那時候在做工地,皮膚曬得很黑,回家會帶一身水泥灰,脾氣不好,可是也不是壞人。那時候我們家不有錢,但也沒欠人。是後來,是我媽生病以後,這個家才一塊一塊塌下去的。
我試著想,我爸這三年是怎麼過的。他有沒有一直住在那裡?有沒有想過我?我報警那次,警察說成年人自願離家不算失蹤,這句話我恨了三年——原來一個人可以就這樣,合法地,從另一個人的人生裡走掉,不必負任何責任。我恨他走,可是說老實話,我心裡也有一塊,是慶幸他走了的。他在,我就要多養一個人;他走了,我至少只要養我自己的債。人到了某個地步,連對親生老爸的感情,都會被錢算得清清楚楚。想到這裡,我覺得自己很噁心,可是我停不下來這樣想。
我在租屋處坐到天黑,把那頂鴨舌帽、那副黑框眼鏡,還有阿盤要我戴的口罩,一件一件放進背包。做這行到現在,這身裝備我已經穿得很熟,熟到像制服。可是那天我把帽子拿在手上看了很久,因為我知道今晚我要戴著它,走進我自己長大的家。
我發過一次訊息給阿盤,很小心,我說那間厝我熟,會不會是舊資料、地址寫毋著。阿盤只回我三個字:莫問。就這樣。他從來不解釋,也從來不會錯。我把手機收起來,發動機車,往三重騎。
過了橋,河風灌進安全帽,涼得像有人拿手掌貼在我後頸。重新路我太熟了,哪一間早餐店換了招牌、哪一個路口多了一台紅綠燈,我一眼就看出來。可是熟悉的東西看久了反而更陌生,就像你盯著一個字看太久,會忽然不認得它。我把車停在巷口,隔了兩間店面的暗處,熄火,坐在車上,看著巷子裡面第三間那棟老公寓。
二樓的窗戶亮著燈。
那盞燈亮著的意思是,裡面有人。我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問:會不會是他?那個「有人會在裡面等你收」的人,會不會就是我爸。可是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:你想太多了,人頭帳戶跟面交點是兩回事,這條線上叫陳金水的自己人,跟這個地址,可能根本沒有關係,只是剛好。剛好而已。這個世界上剛好的事情多的是。
我在車上坐了快二十分鐘。菸抽完兩根。這條巷子晚上很安靜,偶爾有人騎機車經過,車燈掃過我的臉,我就把頭壓低。對面二樓有一戶人家的電視聲飄出來,是八點檔,配樂誇張地哭天搶地,跟我此刻的心情比起來,假得可笑。真正要命的事情發生的時候,是不會有配樂的,只有你自己心臟撞胸口的聲音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阿盤傳來面交的規矩:對方會把錢準備好,一個牛皮紙袋,你進去,收了就走,莫加話,莫共人看傷久。收煞打電話予我。跟上次那個阿嬤那單,一模一樣的流程。我看著那行字,胃又開始翻。我告訴自己,這次不能再跑了。上次我跑,換來的是損一單、被阿盤那句「你這款人,最假仙」釘在心上,還有那位阿嬤跪在地上求我、卻反過來擔心我下樓會跌倒的聲音,到現在還在我耳朵裡繞。我沒有資格再當一次好人。
可是我更清楚一件事:如果裡面等我的真的是我爸,那我今晚要做的,就不只是收一袋錢那麼簡單。
我戴上帽子,戴上眼鏡,把口罩拉到鼻樑上,下車。走進巷子的那一刻,我聞到一股味道——是這條巷子特有的味道,潮濕的水泥、誰家在煎魚、還有一點點下水道的腥。這股味道我十八歲以前每天都聞,聞到不覺得它存在。三年沒回來,它居然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小時候,拉回那個放學回家、書包甩在肩上、跑上二樓的我。我停下腳步,深呼吸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第三間。鐵門是舊的,跟我記憶裡一樣,只是鏽得更厲害了。門口停著一台舊腳踏車,籃子裡放著一顆高麗菜、一袋青蔥,看起來是剛買的菜。旁邊的信箱塞滿了廣告單,有一張露出半截,我瞄到上面印著催繳兩個字。
我按了電鈴。
樓上沒有動靜。我又按了一次。這次我聽見二樓有拖鞋擦過地板的聲音,慢慢的,一步一步,往樓梯口移動。那個腳步聲很慢,慢得像一個很累、或者很老的人在走路。我站在鐵門外,帽沿壓得很低,心臟跳得整條巷子好像都聽得見。
腳步聲下到一樓,停在鐵門後面。一隻手伸過來,拉開門閂。門「喀」一聲開了一條縫。
門後站著的那個人,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,趿著一雙藍白拖,頭髮白了大半,比我記憶裡矮了一圈,也瘦了一圈。他抬起頭,隔著那副黑框眼鏡看我,眼神渾濁,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到只剩下疲倦的空。
三年了。他老得我差一點認不出來。可是我認得出來。那是我爸,陳金水。
他看著我這個戴帽子、戴眼鏡、戴口罩的陌生人,愣了一下,然後很習慣地、很順從地側開身,像是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人來。他開口,用台語,聲音沙啞:
「你就是……頂懸派來收的彼个齁?物件我款好矣,佇樓頂。你入來。」
他沒有認出我。他把自己的兒子,當成了來收錢的車手,轉身,帶我上樓,上那道我從小爬到大的樓梯。我跟在他後面,一階一階,腿抖得幾乎站不住。樓梯間的燈壞了一顆,忽明忽暗。他走在前面,背駝著,那件POLO衫的領子都磨破了。
我張了張嘴,想喊一聲爸,喊不出來。喉嚨像被人掐住。我就這樣戴著那身讓自己都認不出自己的裝備,跟在我爸後面,走進那間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