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還是老樣子,又不是老樣子。
家具沒換,那張我媽用了半輩子的餐桌還在,桌面被熱水燙出的白圈,我小時候就記得。牆上那張全家福不見了,留下一塊沒被菸燻黃的方形痕跡,像一個空掉的窗。我媽的縫紉機也不見了,大概被賣了。客廳只剩一張桌子、一台老舊的電視、一個發黃的電風扇在角落轉,發出「咖、咖」的聲音。整間屋子瀰漫著菸味、藥味,還有一種老人獨居才會有的、說不上來的酸味。
我爸走到餐桌邊,彎下腰,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牛皮紙袋,用橡皮筋捆著,跟那位阿嬤桌上那個一模一樣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往我這邊推了一點,動作很熟練,熟練到讓我心裡一沉——他做這件事,不是第一次了。
「四十一萬,攏佇遮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,沒有那位阿嬤的驚慌,只有一種認命的木然,「你算算看。」
我沒有動。我盯著那個袋子,又盯著他。我戴著帽子、眼鏡、口罩,他看不清我的臉,可是我看得很清楚他的。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,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。他等我拿錢,等了幾秒,見我不動,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絲不耐,又混著一點怕。
我的目光在屋子裡繞了一圈。餐桌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藥盒,那種一格一格、標著早中晚的塑膠盒,裡面的藥吃到剩一半。牆角堆著幾個泡麵的空碗,還有一疊沒拆的帳單,最上面那張的紅字我隔著兩公尺都看得見。冰箱貼著一張紙條,字是我爸的筆跡,歪歪扭扭寫著幾個電話號碼,其中一個後面括號寫著「頂懸」。這個家不像有人在好好生活,比較像有人被關在裡面,等著什麼結束。
我小時候,就是在這張餐桌上寫功課的。我媽的縫紉機在旁邊噠噠地響,我爸下工回來,會把一包乖乖丟到桌上,說給我配飯。那時候我覺得那包乖乖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。現在同一張桌子上,擺的是四十一萬別人被騙走的錢,捆得整整齊齊,等著我收走。時間這種東西真的很殘忍,它不會把一個地方留在原地等你,它會把你最溫暖的記憶,改建成你這輩子最不敢直視的現場。
「少年的,你緊提提咧。」他催我,「頂懸交代講九點進前愛收煞。我這爿攏準備好矣,你莫佇遮躊躇。」
我張開嘴。喉嚨乾得像砂紙。我聽見自己用很低、很啞的聲音問了一句,用台語,跟他一樣的台語:
「這錢……是佗位來的?」
這一問,我就破了阿盤的規矩。做車手到現在,我第一次在面交的時候開口問話。可是我管不住。我爸愣了一下,隨即皺起眉,那是一種被戳到痛處的、混著羞恥的惱怒。
「你這囡仔問遮濟做啥?」他的聲音尖了起來,「你嘛是頂懸派來的,你毋知規矩喔?收錢的免問,我款錢的嘛毋敢問。錢是佗位來的、欲交予啥人,攏毋是咱會使問的。你趕緊提提咧走,莫害我。」
莫害我。三個字。他怕的不是我,他怕的是那個藏在電話另一頭、他看不見卻天天要向他要錢的東西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跟他,站在這條線的同一格。他不是坐辦公室收錢的頭,他也不是被騙的傻子——他是這條線最底層的一個節點,一個「看起來很老實、很可憐、不會被懷疑」的老人,被拿來當面交點,讓別的被害人把錢送進這扇門,再由我這種人,一袋一袋收走。他跟我一樣,是替人擔風險、把手弄髒的那個,只是他比我更深、更沒有退路。
我一直以為,找到我爸的那天,我會問他為什麼丟下我、為什麼三年不回來、為什麼連我媽的忌日都不出現。可是真正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這副樣子,那些質問全部堵在喉嚨裡,一句都問不出口。因為我看到的不是一個拋棄兒子的男人,我看到的是三年後的我自己。如果我這樣做下去,還不完那三十七萬,一直領、一直交、一直被債往下拖,五年、十年以後,我也會變成這樣——駝著背,趿著拖鞋,在一間空掉的屋子裡,替一群我從沒見過面的人,看守一袋不屬於我的黑錢,然後跟上門收錢的年輕人說:莫害我。
我把口罩拉了下來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要這樣做。也許我只是再也戴不住了。我把口罩拉到下巴,又把那副黑框眼鏡摘掉,最後,把帽子也拿了下來,握在手裡。屋子裡那盞昏黃的燈照著我的臉。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,那個發黃的電風扇還在角落「咖、咖」地轉。
我爸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。先是茫然,然後是不敢相信,他往前傾了半步,瞇著那雙老花的眼睛,喉結上下滾動。他伸出一隻手,在半空中停住,像是想確認我是不是真的。
「阿……阿誠?」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你……你哪會佇遮?你哪會……」
他沒有把那句話講完。他不需要講完。因為答案就穿在我身上——那頂帽子、那副眼鏡、那個我丟在餐桌上的口罩,還有桌上那袋四十一萬。他一看就懂了。他兒子,為什麼會在九點以前,戴著那身裝備,站在這扇門後面,要收走這袋錢。
我們父子倆,隔著一張我媽用了半輩子的餐桌,站在這個塌了一半的家裡,同時明白了同一件事:原來這三年,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,只是從兩頭走,今晚,在這裡,撞上了。
我爸的腿一軟,扶著桌角,慢慢坐倒在那張舊木椅上。他張著嘴,眼淚就那樣毫無預警地滾下來,一滴一滴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。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,只是整個肩膀在抖,抖得那件磨破領子的POLO衫都在動。
「你毋通做這途啊……」他哽咽著,一隻手胡亂地抹臉,「你哪會走這條路,你哪會……我就是毋願予你知影,才無轉去,我想講你毋知,你就袂綴我行這條路……」
他語無倫次地講著,一句接不上一句。我聽懂了一半。他說他不回家,是不想讓我知道他變成了什麼樣子;他以為只要他消失,我就不會走上這條路。可是他錯了。他躲得再遠,也躲不掉那筆從我媽生病那年就開始滾的債。那筆債像水一樣,他堵住這頭,它就從另一頭漫過來,漫過我,把我沖進同一條溝裡。父子兩個人,各自以為自己在保護對方、或者各自恨著對方,結果殊途同歸,都成了同一台機器裡的一顆螺絲。
我站在原地,帽子握在手裡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我找了他三年。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質問。可是這一刻,我什麼都問不出口,因為我知道,我要問的每一個為什麼,答案都寫在他這副樣子上,也寫在我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