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魔鏡小說

第 6 章

自己人

車手 2139 字 2026-07-30

我拉了一張椅子,坐在他對面。那袋四十一萬還在我們中間的桌上,橡皮筋捆著,誰都沒有再去碰它。牆角的電風扇還在「咖、咖」地轉,把菸味吹得滿屋子都是。

「你講。」我說。我的聲音自己聽了都陌生,很冷,「這三年,你到底是按怎行到這一步的。你莫閣講規矩,我今仔日就是欲聽。」

他抹了一把臉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低,像是把積在心裡三年的東西,一鏟一鏟地挖出來。

事情要從我媽走前那兩年說起。醫藥費,那些健保不給付的自費項目,一針幾萬塊,打下去像丟進水裡連個聲音都沒有。我以為那些錢是我一個人在扛,其實不是。我爸也在扛,只是他不敢讓我知道。他去借了地下錢莊——就是那種廣告貼在電線桿上、免留證件當天撥款的。他想著,等我媽好起來,慢慢還就好。可是我媽沒有好起來。人走了,債留下來,利滾利,本來借的三十萬,一年多變成七十幾萬。

「錢莊的人來厝裡,一擺、兩擺。」他盯著桌面,「我驚你知影,攏共怹約佇外口。後來我實在還袂出來,怹就講,你若無錢,就共你的證件借阮用一下,開幾个戶頭,一个月予你兩千,就當作利息。我那時陣想講,橫直我就是一个名,簽一下就有兩千通抵利息,敢有啥要緊。」

我閉上眼睛。我太熟悉那個念頭了。橫直就是一個名、橫直就是跑一趟腿、橫直就做一次——這條線最厲害的地方,就是它永遠讓你覺得下一步很小、很小,小到不算什麼。等你回頭,才發現自己已經走進去很深,深到出不來。

「證件借出去,就收袂轉來矣。」他苦笑,那個笑比哭還難看,「怹用我的名開戶、洗錢,警察若查,第一个揣著的就是我。我變做怹的『自己人』——毋是我甘願,是我走袂開跤。我若欲走,怹就講欲共我送去予警察,講我是詐騙的水房。我一个老歲仔,欠一身債,前科若閣揹一條,我就永遠袂翻身。所以怹叫我款錢,我就款錢;叫我共厝借怹做面交點,我就借。到今仔日,我連我款的是啥人被騙的錢,攏毋知。」

他停下來,喘了一口氣,好像光是把這些話講出來,就把他僅剩的力氣抽乾了。他伸手拿桌上那包長壽,抖出一根,點了半天才點著,手抖得厲害。

「頭起先,我閣會替家己揣藉口。」他吸了一口菸,煙從他鼻孔慢慢冒出來,「我想講,我就是借一个名爾爾,錢毋是我騙的,人毋是我害的。我只是替人款一下、顧一下。你看,我連騙家己的話,都佮頂懸講的仝款。」他自嘲地笑了一聲,「後來我才知,你若共家己講這是小代誌,你就會愈陷愈深。我當初若佇怹第一擺按門鈴的時陣,就報警、就走,我毋免落到今仔日這款。毋過我無。我驚見笑,我驚欠錢,我驚一切,我就是無驚繼續做這款代誌。」

他這幾句話,像一根針一樣扎進我心裡。因為那個「替自己找藉口」的過程,我這幾個禮拜每一步都走過。錢不是我騙的,我只是跑腿;我看不到被害人的臉,就當他們不存在;只做一次,只做一次,一次變成五次、十次。我跟坐在我對面的這個男人,用的是同一套騙自己的話術,只是他比我早三年開始說而已。

「你哪會知影我嘛佇這條線?」我問。這是我最想知道的。

他搖頭,眼淚又下來了。「我毋知。我攏毋知。我若知影,我死嘛袂……」他講不下去,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,「頂懸的人予我地址、時間,我就款好等人來收。今仔日敲門的是你,我掀開才知,天公伯仔咧共我變啥物齣頭。」

原來如此。這條線太大,大到一個爸爸和一個兒子在裡面跑了不知道多久,彼此都不知道對方也在。上面的人不會知道、也不會在乎陳金水這個面交點跟陳建誠這個車手是父子——對他們來說,我們只是兩個工具,兩個可以隨時替換、用壞就丟的零件。這條線的設計就是這樣,它把整件壞事切成很多小段,每個人只做一段、只看見一小塊,誰也拼不出全貌,誰也不必為整件事負責。連父子撞在一起,都只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巧合,一個系統運轉時偶然掉出來的齒屑。

我坐在那裡,忽然覺得很累。我恨了他三年。我以為只要找到他、把那些為什麼問出口,我心裡那口氣就順了。可是真相攤在眼前,我一點都不覺得順,反而更堵。因為沒有一個壞人可以讓我恨個痛快。我媽的病不是他的錯,那筆債的源頭是為了救我媽,他借身分證是走投無路,他不回家是怕連累我。他做的每一件錯事,背後都有一個讓我恨不下去的理由。可是那些錢,那些被騙走的二十三萬、四十一萬,背後也都是一個一個真實的人,一個一個跪下來求過的阿嬤。這就是這件事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:加害者也是受害者,可是受害者不會因為加害者也很可憐,就少痛一分。

桌上我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,螢幕亮著,是阿盤。時間九點零二分。

我盯著那個名字,沒有接。它震了很久,震得整張桌子都在動,那袋四十一萬跟著微微顫。我爸看著手機,臉色一下子白了,他認得那個震動的意思——超過時間了,上面在催收。他壓低聲音,急促地說:

「阿誠,你緊接,你緊共錢提提咧走。你若無照規矩,怹會來揣咱,怹啥物代誌攏做會出來。你莫顧我,你提錢走,就當你今仔日無來過,就當你無看著我……」

我沒有動。手機停了。過了幾秒,又響起來,這次更急,一次接一次。我爸站起來,想去拿我的手機替我接,被我用眼神制止。他僵在半空中,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懸著,最後無力地垂下去,整個人像洩了氣,又坐回椅子上。

「你敢知影你咧創啥?」他的聲音發抖,「彼款人,你共怹的錢留落來、電話無接,怹會叫人來。頭一改是恐嚇,第二改就是潑漆、堵人,閣較歹的,怹會共你的名報去分局,講你是共伊錢A去的車手。到時陣,警察掠著的是你,毋是頂懸彼幾个坐辦公室的。你敢知?」

我當然知道。這就是這條線最狠的地方——它讓最底層的人,扛最重的罪。上面的人躲在一層又一層的人頭、話術、洗錢管道後面,警察抓破頭也抓不到;被抓的永遠是站在ATM前面低頭領錢的、是把家借出去當面交點的、是我,是他。我們這種人,就是這台機器設計好要被丟出去頂罪的零件。想通這一點,我反而不怕了。既然橫豎都是我們這種人扛,那扛什麼、為什麼扛,至少該由我自己決定一次。

手機還在震。我看著它,又看看桌上那袋錢,又看看我爸這張哭花了的、蒼老的臉。三年來我第一次和他坐得這麼近,近到聞得到他身上的藥味和菸味。我知道,這通電話接不接、這袋錢收不收,我今晚做的決定,不只是決定我自己,也決定了坐在我對面這個男人,後半輩子要在哪裡度過。

我伸手,把還在震動的手機,按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