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魔鏡小說

第 7 章

這條線

車手 2212 字 2026-07-31

手機停了一陣,又響。這次不是阿盤,是阿凱。我盯著螢幕,猶豫了一下,接了。我得知道外面的情況。

「阿誠你搞什麼?」阿凱的聲音壓得很低,很急,「阿盤打你打不通,氣炸了。他說你九點就該收煞,現在錢沒進水房,人也聯絡不上。你到底人在哪?那袋東西收了沒?」

「收了。」我聽見自己說謊,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,「機車顧路,我牽去修,等下就交。」

「你他媽的最好是。」阿凱鬆了口氣,又補一句,「阿盤說了,這單要是出包,算你頭上。他那個人你知道,別跟他鬧。趕快交,交完打給他認錯。」

我掛掉電話。屋子裡安靜下來,只剩電風扇「咖、咖」地轉。我爸盯著我,眼神裡有一種微弱的、不敢相信的希望——他以為我在替我們爭取時間,等下就會拿錢走人,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。

「阿誠,你緊走。」他站起來,把那袋錢往我懷裡塞,「你就照你頭拄仔講的,去交錢,去共阿盤會失禮。爸拖你落水,已經足對不起你矣,你莫閣為著我變歹去。錢你提去,爸這爿……爸家己會處理。」

我把那袋錢放回桌上。

「處理?」我看著他,「爸,你欲按怎處理?你已經處理三年矣,處理到今仔日,一个人蹛佇這間空厝,替人顧黑錢,連暗頓食啥物你敢知?你這款處理,就是等一工予人掠去,抑是等到你老矣、無路用矣,怹一跤共你踢出去。你這叫處理?」

他不講話了。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真的。

我站在那張餐桌邊,腦子裡忽然很清楚。這幾個禮拜我一直在做選擇,可是每一次的選擇都很小:這單接不接、這單跑不跑、心軟一下還是狠一點。我以為我在選,其實我一直在同一條軌道上滑,滑向的終點,就是坐在我對面這個男人。今晚是我第一次可以做一個真正的選擇——不是選這條線裡面的哪一格,而是選要不要繼續待在這條線上。

我想起那個阿嬤。二十三萬,她全部的棺材本,跪在地上求我,還擔心我下樓黑暗會跌倒。我那天跑了,什麼都沒拿,以為自己保住了一點乾淨。可是阿盤說得對,我不拿,換一個人拿,她的錢照樣沒了。我那次的心軟,什麼都沒改變,只是讓我自己好過一點。如果我今晚又只是把錢留下、帶著我爸跑,那我還是什麼都沒改變——這條線還在,明天照樣有下一個阿嬤把棺材本捧出來,照樣有下一個負債的傻子戴上帽子站到ATM前面。我逃得掉我自己,逃不掉這件事會一直發生。

我也想起阿盤說過的一句話。他說做這行的人記性要壞一點,一張一張帳戶你若去對,你會起痟。他說得對,可是他沒說完後半句:正因為每個人都被要求記性壞一點、只看自己這一小段,這條線才轉得動。話務間的人不必看被害人哭,水房的人不必看阿嬤下跪,車手只負責領錢、面交只負責收錢,我爸只負責當一個看起來可憐的老人。每個人都只沾一點點,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算真正的壞人。這台機器最厲害的發明,就是把「良心」拆成很多份,拆到每一份都輕得可以無視。而要讓它停下來,總得有一個人,把自己那份撿起來,扛整條線的重量。

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像樣的事。書沒讀好,工作沒一份做長久,連我媽走的時候我都在為錢焦頭爛額,沒能好好陪她最後一程。我欠這個世界的、欠我媽的、欠那個阿嬤的,我這輩子大概都還不完了。可是今晚,我至少可以做一件對的事。就一件。

真正能改變一點什麼的,只有一條路。我很怕走,可是我知道就是它。

「爸。」我說,「咱去警察局。」

他猛地抬頭,臉色刷白。「你講啥?」

「咱去自首。」我一個字一個字說,聲音在抖,可是沒有停,「這條線,我知的、你知的,攏講出來。你的證件按怎予人借去、頂懸敲電話的號碼、面交的地址、我領過的機器、水房佇佗位,攏講。爸,你聽我講——怹會使一直逼你,就是因為怹掠著你一个『驚』字。你驚前科、驚欠錢、驚見笑,所以怹講欲共你送去警察,你就毋敢振動。可是你若家己行入去警察局,家己講,怹這支刀就無效矣。你驚的彼件事,你家己做予它發生,怹就無通閣威脅你。」

「我一定會關。」他的嘴唇在抖。

「會。」我沒有騙他,「你會關,我嘛會關。咱兩个攏做過,走袂掉。可是自首、配合,會使減刑。上要緊的毋是這个——爸,你若閣落去,你賰的日子攏是替人顧黑錢、驚東驚西,關佇這間厝,等死。你去關幾年,出來,至少賰落來的日子是你家己的,無人閣掠著你的柄。我情願你去關幾年,嘛毋願你按呢一直活到死。」

他坐在椅子上,佝僂著背,哭了很久。那個電風扇一直轉,把他的哭聲吹得斷斷續續。我沒有催他。我知道我在要求他做一件全世界最難的事——一個活了六十幾年、把「見笑」看得比命還重的老人,要自己走進警察局,親手把自己送進牢裡。這比叫他去死還難。

「阿誠……」他哽著,「若無你去就好,你講你是予人騙去做的,你較少年,判會較輕。阿爸留咧扛,這條線的代誌阿爸講就好,你莫牽連……」

「爸。」我打斷他,「你到今仔日矣,閣咧替我遮風擋雨。你三年前就是按呢想,才無轉來厝,結果咧?我猶是行到這條路。你替我擋,我替你擋,咱兩个攏想欲替對方擋,煞攏共家己害甲愈深。這擺莫閣按呢矣。這擺,咱做伙擔。」

我講完這句,喉嚨一酸。這是三年來,我第一次叫他爸叫得心甘情願。以前我叫他爸,是叫給我媽聽的,是一種義務。這次不是。這次我是真的,把眼前這個又老又沒用、卻一直笨拙地想護著我的男人,當成我爸。

過了很久,他抬起頭,用袖子把臉抹乾,看著我。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,可是裡面那層我進門時看到的、認命的木然,散掉了一點。

「好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卻很穩,「阿爸綴你去。」

就在這時候,樓下傳來機車引擎的聲音,一台、兩台,停在巷子口。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人在壓低嗓子講話。我走到窗邊,掀開一角窗簾往下看——三個穿深色外套的人,正往我們這棟走過來,其中一個,我認得他走路的樣子。

是阿盤的人。錢沒進水房,電話又不接,他們找上門了。

我放下窗簾,回頭看我爸。他也聽見了,整個人繃緊。時間不多了。我抓起桌上那袋四十一萬——這袋錢不能留給他們,這是證物,是我今晚唯一能替那些看不見的被害人抓在手裡的東西。我又抓起我爸的手臂。

樓下的鐵門被拍得「碰碰」響,有人在喊我爸的名字,喊「陳桑,陳桑,開門」,語氣還算客氣,可是那客氣底下的東西,我太熟了。再不開門,下一步就不是拍門了。

「爸,」我壓低聲音,把那袋錢塞進背包,拉上拉鍊,「後門彼道樓梯,還會通無?」

他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三年前我還住在這裡的時候,後陽台有一道鐵梯通到隔壁的防火巷,小時候我翻牆蹺課都走那裡。他大概沒想到,這道我用來逃學的梯子,今晚會用來帶我們父子倆,逃離這條差點把我們兩個都吃掉的線。我扶著他,往後陽台走。他的手在我掌心裡抖,很涼。我握緊了一點。這是我這輩子,第一次牽我爸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