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3 章

第三排右二

頂樓的女孩 2038 字 2026-07-26

那張照片我們沒有帶走。雅蓁說,帶走就變成我們拿的,東西要留在原位,只是我們要先知道它在哪。她用手機拍了正面跟背面,拍完把照片塞回夾層,把畢冊放回鐵架上,位置對齊左右兩本,連書背突出來的幅度都一樣。

「第三排右二。」我說,「這是提示。」

「這是在告訴人怎麼找回她。」雅蓁把手機收進口袋,「照片被割掉,可是有人先留了一句話在背面。」

「留給誰。」

「留給會翻到最後一頁的人。」

隔天她中午來找我,在舊棟樓下等。她拿了一串鑰匙,說校刊社有檔案室的備份鑰匙,因為每年校慶要去搬舊看板。

檔案室在行政大樓後面,門把很低,開的時候要用膝蓋頂一下。裡面沒有窗,只有一盞燈,拉繩開關,繩子末端綁了一顆磨得發亮的木珠。空氣是那種紙悶久了的味道,混著樟腦丸。牆邊四個鐵櫃,抽屜上貼著手寫標籤:學籍、成績、獎懲、班級名冊。

「導師名冊在最下面那格。」雅蓁蹲下去拉,抽屜卡了一半,我們兩個一起拉才開。

裡面是一疊藍色硬皮的簿子,一屆一本。第四十一屆那本在中間,封面右下角有一塊水漬。翻開來,紙是那種橫線的公文紙,導師用原子筆手寫,字很方,一筆一劃,寫錯的地方用尺畫掉再補。

前面幾頁是各班座號名單,一到四十幾號。三年七班那頁很正常,三十五個名字,一個不多一個不少。

後面附了一張座位表,用鉛筆打格子畫的,畫成三排,跟合照一樣,每一格裡面寫名字,字比前面小很多,是後來補上去的。導師大概是為了對照片才畫的。

第三排從右邊數過來第二格,是白的。

不是空白格。是塗過的白。立可白那種白,塗了兩層,邊緣有一圈微微凸起,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,白的範圍超出格線一點點,蓋到隔壁格的線。年代久了,那塊白泛黃,跟旁邊的紙色差了一階。

我用指腹壓上去。粗的。

「翻過來。」雅蓁說。

我把那頁翻到背面,燈在正上方,紙背看起來只是紙背。我把手指平放上去,慢慢往格子的位置移。

有東西。三個字的凹痕,中間那個字筆畫最多,凹得最深。寫的人壓得很用力,力氣穿過紙背。我摸到最後一個字的下面有一個橫,橫的右端往上勾。

雅蓁從口袋抽出一枝鉛筆,把筆芯側過來,在紙背輕輕掃。灰慢慢鋪上去,凹的地方留白,浮出幾筆。第一個字的上半是草字頭,第三個字勾起來的那橫下面還有一點。中間那個字太密,拓出來糊成一團。

「不行。」她停手,「壓太久了,紙鬆掉了。」

我把手機的燈打開,貼著紙背斜照。光平著掃過去的時候,凹痕的邊緣會有一線陰影,可以看出三個字的寬窄:第一個字瘦,第二個寬,第三個最小。就這樣。

「拿去洗照片的店,用機器掃,說不定能還原。」我說。

「妳要跟老闆解釋妳為什麼要掃一本學校名冊的背面?」雅蓁把鉛筆插回口袋,「而且這本不能帶出去。抽屜上有貼封條,妳沒看到嗎,右下角那張。我們剛剛拉開的時候撕開了一半。」

我看回去。真的有,一小條泛黃的紙,已經斷了。

我們把名冊放回去,抽屜推回原位。走出來的時候,我聽見走廊那頭有掃把的聲音。

陳阿伯在掃落葉。他六十幾歲,穿學校發的灰色工作服,袖子捲到手肘,皮膚曬成很深的顏色。他手上的竹掃把只剩半把,掃起來沙沙沙,一堆葉子被他推成一條長長的線。

我們走過去。雅蓁跟他很熟,喊他阿伯。

「阿伯,你在學校幾年了。」

「哪會記得。」他笑,牙齒缺了一顆,「比妳老爸還久啦。」

我問他,舊棟頂樓為什麼鎖起來。

他掃把停下來,看了我一眼。「頂樓喔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彼棟頂懸早就無咧用矣。」他說,「水塔換過位置,管線走外壁,無人擱上去。」他用掃把把葉子往畚箕邊推,「以前有囡仔佇頂懸走跳,後來就鎖起來。」
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「就……」他把畚箕拿起來,倒進垃圾袋,動作慢下來,「有一年學校有代誌,暑假的時陣——」

他停住。

不是講到一半想不起來那種停。是話已經到嘴邊,被硬生生收回去的那種。他把畚箕放到地上,發出一聲很輕的咚,然後站直,臉上的表情換了一種。

「無啦。」他說,「我記毋著矣。彼是別間學校的代誌,我烏白講,你莫聽。」

「阿伯——」

「囡仔莫問遮的。」他把掃把扛到肩上,講的是台語,語氣不重,可是不留縫,「莫去彼。上懸彼層無啥物通看。」

他轉身走了。走了五、六步,又回頭補一句:「下晡若落雨,鐵梯滑,會跋倒。」

我站在原地。雅蓁看著他的背影,很小聲地說:「他剛剛差一點就講出來了。」

「他知道。」

「他不只知道。」她說,「他還記得那是暑假。」

第七節是自習課。我跟老師說我要去廁所,走出教室,往走廊尾端那半段樓梯上去。

四樓的美術教室鎖著,門縫下面有乾掉的顏料。樓梯再往上一段就到頂了,上面是一扇鐵門。門是綠色的,漆整片剝落,露出下面的鐵,鏽得很厲害,尤其是門框跟門軸那裡,鏽起了泡,用指甲一撥就掉下一片,掉在地上碎成粉。門下緣有一道被雨打出來的缺口,可以看到外面一線白光。

門上掛著一副鎖。

鎖頭是亮的。

不是「還可以」的那種亮,是新的。鍍鋅的表面連一點水痕都沒有,鎖環上有機器加工的細紋,反光很利。旁邊的門扣是舊的,鏽得跟門框一樣,扣環邊上有幾道刮痕,是換鎖的時候工具滑出來刮的,那幾道刮痕露出裡面的新鐵,還沒開始鏽。

我把鎖翻過來看背面。鎖孔裡沒有灰。

一個沒有人上去、沒有人在乎、二十六年沒人管的地方,門框可以鏽成這樣,鎖卻是新的。有人固定會來看它。有人在檢查這扇門有沒有被打開。

照片被割掉,底片袋被抽走,名字被立可白蓋住,阿伯講到暑假就改口。這些事我本來一件一件想,覺得是巧合疊在一起。站在那扇門前面我才發現不是。這些不是「忘記」留下的痕跡。忘記不會這麼整齊。

是有人在維護。像有人固定來換鎖、補漆、擦掉那個名字,讓「沒有人記得她」這件事一直保持在完好的狀態。

我下樓的時候手心全是鏽。

放學鐘響,我去走廊底的置物櫃拿便當袋。我們班的櫃子是舊式的鐵櫃,門片薄,關的時候會抖,鎖早就壞了,大家都不鎖。我的櫃子在最下排,要蹲下來開。

我拉開門,便當袋在裡面,旁邊多了一個東西。

一把鑰匙。

銀色的,很新,沒有鑰匙圈,就這樣躺在鐵板上。鑰匙齒是剛打出來的,切面的毛邊還在,摸過去有一點刮手。它下面壓著一小塊紙,是撕下來的講義角。

紙上什麼都沒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