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4 章

開門的那隻手

頂樓的女孩 2137 字 2026-07-27

鑰匙我沒有當場試。走廊底的光線暗,鐵櫃的門開著會抖,我怕聲音。我把它連那塊講義角一起收進外套內袋,貼著胸口,一路走到校門口,都覺得那塊金屬在發燙,其實它是涼的。放學的人潮從我旁邊擠出去,有人喊等一下,有人在追公車,沒有一個人多看我一眼。就是這種時候我才想起來,我在這間學校還是個誰都不太認得的人。一個誰都不太認得的人,卻被選中收到一把鑰匙。

回到家我把兩樣東西擺在書桌上,並排。鑰匙是銀色的,沒有鑰匙圈,齒的切面翻著細細的毛邊,用指腹抹過去會刮一下。我想起前天站在頂樓鐵門前看到的那副新鎖,鍍鋅的亮,鎖環上有機器加工的細紋。同一種亮。像同一雙手在同一個地方,先配好了鎖,又配好了鑰匙,一副藏起來,一副送出去。

我先看那塊講義角。撕下來的,一邊是撕的毛邊,一邊是原本裁好的紙邊,很整齊。紙很薄,對著檯燈舉起來,透光的地方浮出很淡的印刷網點,是油墨。我把書包裡每一張講義都抽出來對。地理那張油墨最新,翻的時候還會沾一點到指腹。我把講義角湊到那張的右下缺口。

它接得上。缺口的撕痕跟這塊角的撕痕,凹凸剛好咬合,像拼圖最後一片壓進去。

那是我的講義。我今天上午才拿到,中午順手塞進抽屜。有人趁我不在,把它抽出來,撕掉一角,再放回原位,然後把那一角拿去壓在鑰匙下面,塞進我的置物櫃。他大可以隨便撕一張紙,他偏偏用我的。他要我知道,這東西是從我身邊拿走的。他能碰到我的桌子,也能碰到我的櫃子。他離我很近,近到我完全沒有感覺。

我學雅蓁那樣,把鉛筆芯側過來,在講義角背面輕輕掃。灰慢慢鋪上去,凹的地方會留白——名冊那頁背面就是這樣浮出三個字的凹痕的。可是這塊角上什麼都沒有。掃到整片全黑,還是什麼都沒有。不是被人擦掉的那種空,是從頭到尾沒被寫過的空。乾淨得過了頭。空白本身就是話:他知道我會拿去拓,他先讓我撲一個空。

隔天早自習,我壓低聲音問苡凡,昨天午休有沒有看到誰走到我這排。她想了想,說她午休都趴著睡,口水流一袖子,哪看得到誰。她反問我幹嘛,是不是掉東西了。我說沒有,隨便問問。她湊過來,眼睛亮起來:「還是你又要講頂樓的事?」我搖頭。她哦了一聲,有點失望,把臉轉回去繼續補作業。她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,也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,這讓我更確定,那個能碰到我東西的人,藏得比苡凡的睡臉還安穩。

中午我把鑰匙拿給雅蓁看。她沒有伸手接,先盯著看了很久,才用兩根指頭捏起來,翻到齒那面對著光。

「新配的。」她說,「頂樓那把鎖的鑰匙在總務處,要登記借用,還要簽名。這把沒有編號,沒有圈,是私下打的。有人拿原本的鑰匙去店裡照著複製了一副。」

「有人把頂樓的鑰匙配了一把,放進我的櫃子。」

「有人。」她把鑰匙放回我掌心,指尖是涼的,「林昀,你有沒有想過,這是在叫你去開那扇門。名字被立可白蓋住、照片被割掉、鎖被人固定來換新,那是一邊。有人在照片背面留一句『第三排右二』、有人把鑰匙塞給你,這是另一邊。這兩邊絕對不是同一個人。」

「一邊要她被忘掉。」

「一邊要你把她找回來。」雅蓁的聲音壓得更低,「可是別高興太早。你只是被挑中的那隻手。真的去開門的是你,真的出事的也會是你。這麼多年沒人敢動的門,為什麼偏偏要一個轉學三天的人去開?因為你沒有過去,在這裡沒有人替你作證,出了事,最好推。」

我把鑰匙握回掌心。它還是涼的,齒的毛邊隔著手心刮我一下。我問雅蓁,那你覺得我該不該去開。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,才說,她不能替我決定,可是她知道我一定會去,不然我不會把鑰匙帶在身上帶了兩天。她說得對。從撿到它那一刻起,我就沒想過把它交出去。那個女孩隔著三層樓對我揮手的時候,全班沒有一個人抬頭,只有我抬了。既然只有我看見,這件事大概本來就是留給我的。

那節下課我下樓去操場,遠遠看見陳阿伯在舊棟牆邊掃落葉。他掃得很慢,掃到一半停下來,抬頭看舊棟三樓再往上的那道女兒牆,看了好一會兒。半把竹掃把靠在他腿邊。我走過去喊阿伯,他回過神,看到是我,眉頭皺了一下。「閣是你。」他說,「我頂擺按怎共你講的?上懸彼層無啥物通看。」他把畚箕重重放到地上,那聲咚,我在三步外都覺得腳底震了一下。他沒有再看那道牆,扛起掃把就走,走得比掃地還快。

第七節又是自習。我跟老師說去廁所,走到走廊尾端,踩上那半段往上的樓梯。壞掉的課桌椅還堆在轉角,灰上面這次多了幾道拖痕,像有人搬動過又放回原位,卻沒對準。四樓的美術教室鎖著,門縫下面那攤乾掉的顏料還在。

再往上就是那扇綠色鐵門。漆剝落,鏽起泡,門框用指甲一撥就掉碎片。就在我踩上最後一階的時候,頭頂上、鐵門的另一邊,響起了那個聲音。

叩。叩。叩叩。叩。

一、一、二、一。單腳,單腳,落地,單腳。跟轉學第一天在教室天花板上聽到的一模一樣,穩得像有人在旁邊幫她數拍。只是這次不隔著三層樓的甘蔗板,就在門後,就在我伸手能碰到的那片鐵的另一面。

我把鑰匙插進新鎖。齒進去的時候一點都不卡,順得不像新鎖該有的樣子,像這副鎖早就等著這把鑰匙。我轉。喀一聲,鎖環彈開。

門後的跳聲,剛好在這一聲喀裡,落下最後一下,停了。停得很乾脆,不是走遠,是最後一下落地之後就沒有了。

我把門推開一條縫。外面的白光很刺,曬過整個下午的水泥味湧進來,混著一股鏽。我側身擠出去,站上頂樓。太陽很大,藍色水塔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白白的接縫,安安靜靜的,馬達沒有在抖。除了我,這片頂樓上沒有別人,一個都沒有。

水塔旁邊那間磚砌的小房間,開一扇窗。前天我在操場抬頭看到的時候,破掉的那半片玻璃,是用一塊木板從裡面補起來的。

現在木板不在窗上了。它躺在窗下的地上,翹起的那個邊正對著我。窗開著,裡面黑黑的。沒破的那半片玻璃上,貼著一塊白霧,正在往邊緣慢慢縮,一圈一圈退,退得像有人剛剛才把臉從玻璃後面移開。

我認得那塊霧。第一天在操場,我隔著三層樓看到女孩的臉貼在玻璃上,玻璃上就有這樣一小塊白,會隨著呼吸變大變小。此刻它一直在變小,退到最後只剩指甲那麼大,然後不見了。

有人剛剛在那扇窗後面呼過氣。而我站的地方,看得見整間小房間的窗,看得見水塔的每一個面,看得見這片頂樓從這頭到那頭——沒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