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有馬上走過去。頂樓的水泥曬了一整個下午,熱氣從腳底一路頂上來,站著不動,小腿還是在冒汗。那塊白霧退到不見以後,沒破的半片玻璃恢復成一片死掉的反光,照出半塊天空,跟我自己歪掉的影子。
我繞過水塔,走到小房間的窗下。掉下來的木板躺在地上,翹起的那一邊朝著我。我蹲下去看它。木板不厚,邊緣被撬過,裂出白白的木肉。真正讓我停住的是釘子。四根,還留在木板上,釘帽那面朝外——這塊木板本來是從外面釘進窗框的。
從外面釘。
我以前一直以為那是補窗,怕玻璃破了漏雨,才拿木板擋。可是補窗會從裡面釘,釘帽朝內,擋風的一面向外。這塊反過來。有人站在頂樓,從外面把窗封死,讓裡面的人推不開。
我站起來,扶著窗框往裡看。
裡面比外面暗,也比外面熱,一股悶了很多年的熱,混著灰塵跟鐵鏽,撲在臉上。房間不大,三、四步見方,牆是紅磚,沒有粉刷,磚縫裡卡著蜘蛛網。角落堆了幾捆爛掉的繩子跟一個生鏽的鐵桶。地上是水泥,灰得發白。
就在那片水泥地的中間,畫著一個東西。
不是畫的,是刻的。用硬的東西一道一道刮出來的格子。一、二、三,四五並排,六、七、八。跳格子的格子。刻痕很深,同一條線被來回刮過很多次,刮出來的水泥粉還積在溝裡,沒有被風吹走過,因為這裡沒有風。
我認得這個。第一天在教室天花板上聽到的、前天在鐵門後面聽到的,那個一、一、二、一的節奏,就是踩在這八個格子上。有人在這個房間裡,反反覆覆地跳,跳到把水泥都刻穿。可是這裡這麼小,跳格子要助跑、要落地煞住,她只能在原地一格一格挪,像困在籠子裡的人還記得外面怎麼走路。
我把身體再探進去一點。
門在房間的另一頭,一扇矮矮的鐵門,通到樓梯間內側。門是關著的。門的內側,就是對著房間這一面,從門把往下到膝蓋那麼高,全是刮痕。
橫的,斜的,交叉的,一層壓一層。有的很淺,有的刮到露出鐵。那不是刻字,也不是無聊亂畫。那是有人用指甲、用鑰匙、用任何能抓到的東西,在門上抓。從高處往下抓,越抓越低,最後低到蹲著的高度。
我伸手摸那些刮痕。手指抖了一下。
抓門的人被關在裡面。窗被從外面釘死,門被從外面鎖上。她在地上刻格子,一格一格跳,跳累了就去抓門,抓到抓不動了,就滑到地上。這間房不是儲藏室,是一間關人的房。
門邊的磚牆上,還有別的東西。我瞇著眼看過去,在門把左邊、大概齊胸的高度,磚縫裡刻著一排短短的直線。一道,一道,四道併排,第五道橫著劃過去,是那種數日子的記法。一組五道,一組五道,我數下去,數到第三組的一半停住。刻痕越到後面越淺,越歪,最後那幾道幾乎只是刮破了磚面。像刻的人到後來,連把一條線刻直的力氣都沒有了。她在數,數她被關了幾天。她以為還會有明天,還會有人來,所以她一天一道地記。
牆角落,鐵桶旁邊,躺著一個鋁製的水壺,蓋子開著,滾到一邊。壺身癟了一塊,是被人捏過、砸過的樣子。我不用撿起來搖也知道,裡面早就一滴水都沒有了。
我退到窗邊,想吸一口外面的空氣,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。
就在這時候,沒破的那半片玻璃上,又浮出一塊白霧。
這次我看得很清楚。它不是從外面來的,是從裡面,貼著玻璃,一圈一圈往外暈開,中心最濃,邊緣最淡,就像有人把臉貼在玻璃內側,正在呼氣。可是我站在窗外,我看得到整個房間,房間裡除了那些格子跟刮痕,什麼都沒有。
白霧停在最濃的那一刻,沒有繼續變大,也沒有縮。它就掛在那裡,像一句話停在半空,等我接。
我對著玻璃,很輕地說:「我看到你了。」
白霧抖了一下。然後開始縮,很慢,一圈一圈退回中心,退到剩一個點,不見了。玻璃又變回那片死掉的反光。
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回答。可是從轉學第一天到現在,她在三層樓下對我揮手、在天花板上跳、在門後面跳,做了這麼多,其實只想要一件很簡單的事——被看見。而這麼多年,抬頭看她的人,只有我一個。
樓下傳來聲音。
不是跳格子的聲音,是鐵樓梯。有人踩上了那道通往頂樓的鐵梯,一階,一階,很沉,中間停了一下,像踩到凹下去的那階要扶一下扶手。腳步不快,可是很穩,是知道自己要來哪裡、來很多次了的那種穩。
我把鑰匙攥在手心,飛快退到水塔後面蹲下。水塔跟女兒牆之間有一道窄縫,剛好夠一個人縮進去。我把臉貼著冰涼的鐵皮,從縫裡往鐵門的方向看。
綠色的鐵門被推開,白光切進來。一個男人側身走上頂樓,逆著光,我看不清臉,只看得到輪廓——中等身材,襯衫紮進西裝褲,手裡拿著一串鑰匙,走路的時候鑰匙沒有響,是攥著的。
他沒有東張西望,直直走到小房間的窗前,跟我剛才站的位置一模一樣。他低頭看地上那塊掉下來的木板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蹲下去,把木板撿起來,重新靠回窗框上,用手掌壓了兩下,像在確認它還能不能釘回去。
他站起來,從口袋拿出手機,對著那扇窗拍了一張。閃光燈在大太陽底下亮得幾乎看不出來,只有快門那一聲,很輕的喀。
拍完,他轉身走向鐵門。經過水塔的時候,離我不到兩步。我停住呼吸,連睫毛都不敢動。
他在鐵門那裡停下,把門帶上,掛回那副新鎖,喀一聲鎖好。動作熟練得像每天回家關自己的門。
鐵梯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下去,遠了。
我從水塔後面站起來,腿麻得幾乎站不住。頂樓又只剩我一個。我看著那扇被重新靠上木板的窗,看著他剛才蹲過的地方。
他不是來這裡發現什麼的。他是來檢查的。檢查木板有沒有動、鎖有沒有開、這間房是不是還關得好好的。他來過很多次,多到走路不用看、鎖門不用找。
雅蓁說有兩股力量,一股要她被忘掉,一股要她被找回來。我剛剛親眼看到了要她被忘掉的那一股,穿著襯衫,紮著西裝褲,用手機把她重新關回去,然後喀一聲,鎖上。
而他上樓的時候,我根本沒有先聽到跳格子的聲音警告我。她只對我跳。對他,她一聲都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