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中午,我把頂樓的事一件一件講給雅蓁聽。木板釘帽朝外、地上刻穿的格子、門內側從高到低的抓痕、又浮出來的白霧,還有那個穿襯衫的男人怎麼把木板靠回去、拍照、鎖門。
我講的時候,雅蓁沒有插話。她從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,一邊聽一邊記,字寫得很快,寫完一條就在前面點一個點。等我講完,她把筆記轉過來給我看。她把我說的分成兩欄,左邊寫「關她的人做的」,右邊寫「找她的人做的」。左邊那欄,最新的一條是:昨天,襯衫男,重新靠上木板,拍照,鎖門。
「他不是路過。」雅蓁用筆尖敲那一條,「他手上有鑰匙,他知道木板本來釘在哪,他拍照存證。他在管理這件事,像管理一個檔案。我們要先知道他是誰。」
「我沒看到臉。逆光。」
「你看到了別的。」她說,「襯衫紮進西裝褲,中午進得了那棟樓,有頂樓那把鎖的鑰匙,還拍照回去存。不是老師會這樣做,是行政。是有權力調鑰匙、也怕出事要留紀錄的人。」
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班會,班會開到一半,導師被廣播叫出去。我從窗戶看出去,走廊上站著一個人在跟導師講話。襯衫,西裝褲,中等身材。他側過臉的時候,我認出那個輪廓,就是頂樓那個。導師對他點頭哈腰,他講了兩句就走了,走路很穩,手插在口袋。
走到走廊轉角,他停了一下,回頭往我們這間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著兩層玻璃跟一整間吵鬧的教室,我不確定他看的是不是我。可是那一眼很平,很慢,像在清點什麼。我把頭低下去,假裝在寫聯絡簿,心臟跳得很重。等我再抬起來,他已經不在了。轉學第一天,導師把我的名字念錯成林筠;這個人只看了我一眼,我卻覺得他早就把我的名字念對了。
放學我去校刊社找雅蓁。社辦在新棟頂樓,牆上釘滿歷屆的版面。她從鐵櫃裡抽出一本很厚的資料夾,封面寫「教職員」。
「校慶要做全校師長介紹,我掃過每一年的教職員名錄。」她翻得很快,翻到一頁停下,把資料夾推給我,「是不是他。」
那頁是今年的行政團隊合照。第二排右邊,一個穿襯衫的男人,中等身材,笑得很客氣。底下印著職稱跟名字:教務主任。
「就是他。」我說。
「再看這個。」雅蓁又翻,翻到最後幾頁,是很舊的黑白掃描檔。「這是四十一屆的畢冊,教職員那頁。你找三年七班的導師。」
我一格一格看下去。三年七班,導師欄,一個很年輕的男人,頭髮還很多,笑得有點僵。我把兩張臉並在一起看。二十六年,頭髮少了,肚子出來了,笑容練得更順了。是同一個人。
「四十一屆三年七班的導師,就是現在的教務主任。」雅蓁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他從來沒有離開這間學校。他一路升上去。而那本被立可白塗掉名字的導師名冊,是導師的字。是他的字。」
我想起頂樓那間房,門上從高到低的抓痕。想起他昨天蹲下去把木板靠回窗框,手掌壓了兩下。塗掉名字的是他的手,昨天壓木板的也是他的手。二十六年,同一雙手,一直在做同一件事。
「還沒完。」雅蓁又抽出另一疊,是影印的舊公告,紙都黃了,「我托指導老師調了四十一屆那年的學務公告存底,說要做校史。這種東西沒人會為難我。你看七月這幾張。」
七月的公告很短,都是暑輔的事。第三張,在一堆缺曠課名單中間,夾了一行:「三年七班學生一名,因家庭因素轉學,即日起除名,各項紀錄停止登載。」
沒有名字。連學號都沒有。
「暑假中間轉學。」雅蓁說,「而且沒寫轉去哪。正常轉學要辦轉出,要有接收學校,公告會寫轉入某某中學。這行什麼都沒有,只寫了『除名』跟『紀錄停止登載』。這不是轉學。這是把一個人從學校的紙上,整個抹掉。」
「阿伯說,那年暑假學校有代誌。」我說。
「就是這件。」雅蓁把那張公告單獨抽出來,放在最上面,「而且是暑假,這點很關鍵。學期中一個學生忽然不見,全班會問,家長會問,同學會傳。可是暑假不一樣。暑假大家各自回家,只有暑輔的人來學校,來的人也少,還天天換。等九月開學,隔了兩個月,一個本來就沒什麼朋友的轉學生沒回來,一句『她轉學了』就打發過去。沒有人會為一個外地來的、才待幾個月的同學去追。挑暑假動手的人,很懂這間學校,也很懂人。」
我想起頂樓那間房,門內側那些從高抓到低的痕。那是暑假最熱的時候。整棟樓沒幾個人,就算她拍門、就算她喊,樓下也沒幾個人聽得到,聽到的也以為是水塔在抖。挑暑假,連她求救的聲音都一起挑掉了。
「一個外地來的,家裡沒背景,暑假,」雅蓁一條一條數,指甲在桌面上點,「這三個條件湊在一起,就是一個最好推、最不會被追的對象。他不是臨時起意。他是挑過的。」
我們把公告再對回名冊、對回畢冊。四十一屆三年七班,名單三十五個名字,其中一個被立可白塗掉;合照三排,第三排右二被割掉;底片袋八十九年三月被「教務處」借走沒還;七月一行公告,把她除名。時間全部對得起來。一個人,被拆成好幾塊,每一塊都被不同的方式弄不見。
「我們知道發生在誰身上,知道誰做的,知道什麼時候。」雅蓁把資料一張一張疊好,「就是還不知道她叫什麼。名字被塗掉、被割掉、被拿掉、除名。這是他唯一做乾淨的地方。」
我想起名冊背面那三個字的凹痕。第一個字瘦,上半是草字頭;中間那個太密,拓出來糊成一團;第三個最小,一橫往上勾,下面還有一點。
雅蓁忽然停手。她翻回七月那疊公告的最後一張,那是一份暑輔費用的補繳名單,密密麻麻的學號跟名字,是另一個承辦人打字印的,不是主任的字,主任大概沒想到要連這種瑣碎的東西也一起抹掉。
她的手指在名單上一行一行往下滑,滑到三年七班那一段,停住。
「這裡有一個,」她的指甲壓在一個名字上,聲音有點乾,「三個字。第一個字草字頭。」
我湊過去看。
苗慧心。
苗,瘦瘦的,草字頭。慧,很密,一堆筆畫擠在一起。心,最小,臥鉤往上勾,底下一點。
跟凹痕,一模一樣。
那一欄的最後,備註寫著兩個字:未繳。她連暑輔的錢都還沒繳完,就從這間學校的所有紙上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