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鏡小說

第 7 章

沒有夯頭的那個下午

頂樓的女孩 1712 字 2026-07-30

苗慧心這個名字,我們知道了,可是知道名字只是知道要把誰找回來,還不知道她怎麼不見的。那一段,只有一個人記得。

隔天第七節,我又跟老師說去廁所。我沒有上樓,我去找陳阿伯。他在舊棟後面的工具間,門開著,他坐在小板凳上綁一支新的竹掃把,把散掉的竹枝一根一根收攏,用鐵絲纏。

我在門口喊他。他抬頭,看到是我,手停了一下,又低下去纏他的鐵絲。

「阿伯,我知道她叫苗慧心。」

鐵絲在他手裡停住。他的手很粗,指節腫大,那一瞬間,我看到那雙手在抖。

「四十一屆三年七班,第三排右二。八十九年七月,被學校除名。」我一句一句講,「她被關在頂樓那間房裡。木板是從外面釘的,門從外面鎖。名字是導師塗掉的,那個導師現在是教務主任。」

阿伯把掃把放到地上。他坐在那張矮板凳上,背駝下去,像忽然被抽掉了力氣。工具間裡有一股機油跟舊木頭的味道,很安靜,只有外面的蟬。

「你哪會知影遮濟。」他說,聲音很啞。

「是你把鑰匙放進我的櫃子。」我說。這句話我一講出來,自己心裡才真正確定。「頂樓的鎖是主任固定來檢查的,鑰匙在總務處要登記。可是你在學校幾十年,你有辦法拿到原來那把去配一副。是你配的。你把它放進一個轉學三天、誰都不認得的人的櫃子裡。」

他沒有否認。他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
「因為你會夯頭。」他說。

我沒聽懂。

「彼工你徛佇操場,」他慢慢講,改回台語,一個字一個字,「規陣人對你身邊行過,無一个夯頭。干焦你一个,夯頭看伊。二十六冬矣,就你一个。」

他把手撐在膝蓋上,像要站起來又站不起來。

「彼個查某囡仔,是外地轉來的。」他說,「厝裡散赤,制服穿舊款的,是別人穿賰的。伊無朋友,逐工家己一个。彼年熱天暑輔,班費無去矣,一大注。導師無查,就共賴慧心,講是伊提的。伊哭講毋是伊,無人欲信。一个外地來的散赤囡仔,欲賴伊上簡單,出代誌嘛上好推。」

我背脊發涼。這句話我聽過。雅蓁在檔案室講過幾乎一樣的話——在這裡沒有人替你作證,出了事,最好推。

「導師共伊關佇頂懸彼間,」阿伯的聲音開始破,「講關到伊承認為止。彼間本底就用柴枋共窗仔封起來,內底熱甲若灶。彼工透中晝,日頭上毒的時。導師鎖了門就落樓。落晡有人揣伊去主任室講代誌,講一講,就無閣去頂懸。」

他停了一下,喉嚨動了動。

「我彼工佇樓跤掃塗跤。」他說,「我聽著頂懸有跳格仔的聲,硞、硞、硞硞、硞。規個下晡攏咧跳。我想講囡仔咧耍,我無管。歇睏的時,我夯頭看一下,看著彼間房的窗仔,賰彼半塊無破的玻璃,有一个人貼佇遐,對我這爿——」

他的手在半空比了一個小小的、左右晃的動作。

「揣手。」他說。「向下底揣手。一直揣,一直揣。我想講是佗一个囡仔咧變猴弄,我就越頭去掃別位。我無夯頭。規個下晡我無擱夯頭。」

工具間很安靜。他的手還停在半空那個揮手的姿勢,然後慢慢放下來,蓋住臉。

「歇熱結束,欲開學矣,」他從指縫裡講,聲音悶悶的,「有人鼻著味。門開的時,伊已經倒佇塗跤。塗跤刻甲規个格仔,門扇予伊搝甲攏是痕。伊死佇彼間,因為傷熱,因為無水,因為無人共門拍開。」

我站在門口,一句話都講不出來。頂樓那間房,那些刻穿的格子,那些從高抓到低的痕,全部有了聲音。她在那裡跳格子,跳到跳不動,然後去抓門,抓到抓不動,最後滑到地上。她從窗戶那半片沒破的玻璃對下面揮手,揮了一整個下午。樓下有很多人。沒有一個人抬頭。

「後來咧?」我問。

「學校驚出代誌,」阿伯放下手,「主任——彼時是導師——共所有的物件收收咧。相片割掉,名冊塗掉,底片提走,公告寫轉學。伊共我講,這件代誌無發生過,我若講出去,我這份工就無矣,我這規家伙仔就食毋飽。」他苦笑,「我散赤過,我知影食毋飽是啥物滋味。我就恬去。恬二十六冬。」

他從工作服的內袋,掏出一個東西,用一塊舊布包著。他一層一層打開,放到我手上。

是一張學生證。塑膠套已經黃了、脆了。裡面的照片是黑白的,一個齊瀏海、頭髮到肩膀的女生,直直看著鏡頭,沒有笑。旁邊印著名字:苗慧心。制服的領口,那條線比我們現在這件更寬、更深。

「我提走的,」阿伯說,「主任叫我共物件攏清掉,我共這張囥起來。二十六冬,我毋敢予人看,嘛毋甘擲掉。我等一个會夯頭的人。」

「這幾若冬,我家己嘛上去過。」他說,聲音低下去,「趁主任無佇咧,我用我配的鑰匙開門,行入去彼間房。我共伊講對不起,講足濟擺。毋過伊攏無出來。無跳格仔的聲,窗仔玻璃嘛無霧。伊毋願予我看。」他搖頭,「我知影是為啥物。彼工下晡,伊對我揣手,我無夯頭。伊等的毋是我這款人。伊等的是一个,第一擺看著伊,就會夯頭的人。」

我低頭看手裡那張學生證。黑白照片裡的女生沒有笑,眼睛直直看著鏡頭,就像轉學第一天她隔著三層樓看我那樣。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是誰,不知道她要什麼,只是本能地抬起了頭。原來光是抬頭這件事,就已經是一種回答。原來這麼多年,她要的答案這麼簡單,簡單到所有人都給得起,卻沒有一個人給。

他把我的手合起來,握住那張學生證。

「囡仔,」他說,「頂懸彼扇門,主任逐禮拜攏會去看。伊已經注意著你咧問東問西矣。你若欲做,愛緊。你上頂懸,共伊揣著,共門拍予開。你替我,夯一擺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