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婷沒有馬上去拿那個隨身碟。
她看著它,看了大概三秒,才伸手。她捏的是兩側,指腹避開接口,像拿一份還沒確認真偽的文件。這個動作我後來想起很多次,一個做慣了這種事的人,連碰都碰得有分寸。
「我插進去看,妳同意嗎?」
「同意。」
她從筆記本底下抽出一台公司配的筆電,掀開,等它醒。B區小會議室的日光燈有一管在閃,頻率很慢,三四秒一次,閃的時候牆上那張員工福利公告的邊角會跟著亮一下。那張公告我進來就看到了,最下面一行的日期是前年的,沒人換。她把隨身碟插上,資料夾跳出來,三十七個檔案,按版號排得整整齊齊。宏昇_v01,一路到宏昇_v37。
葉婷用方向鍵往下點,沒有用滑鼠。我注意到這一點。會用方向鍵一格一格走的人,多半是怕自己漏看。
「修改日期。」她說,不是問句,是唸出來給自己聽的。那一整排日期是一條往下走的斜線,從九月中開始,一路到十一月二十七號早上八點四十一分。中間沒有斷,連我睡在公司那四個晚上的凌晨都在上面,兩點多、三點多,一格一格往下掉。她看那排數字看得很仔細,手指在觸控板邊緣停著,沒有動。
「妳點右鍵,內容,摘要。」我說。
她照做。第一個檔案的摘要跳出來。
建檔者:蘇曼。
她把三十七個檔案一個一個點過去,每一個的建檔者都是蘇曼。她點得很慢,點到第十幾個的時候,閃的那管燈剛好又閃了一下,她的臉在那半秒裡亮了一下又暗回去。
「共用槽裡的呢?」她問。
「共用槽裡最新那一版,建檔者是李維中。」我說,「作者、上次儲存者、建檔者,三行都是他。」
葉婷把手從觸控板上拿開,靠回椅背。
「所以妳這裡的三十七版,是妳每天下班前另存出來的。」
「不是另存。」我說,「是寄給自己。每天下班前壓縮寄到我的公司信箱,主旨是日期加案名加版號。共用槽的檔案可以被改摘要,可以被別人另存蓋掉,可是信件伺服器的時間戳,不歸我管,也不歸他管。那個時間不是我打的,是系統蓋的。」
她想了兩秒。
「妳附件裡的檔案,開起來建檔者還是妳。」
「對。因為那是我從我電腦寄出去的,中間沒有經過別人的手。共用槽那份被誰動過,我證明不了;可是我信箱裡這份沒被動過,我證明得了。」
葉婷沒有說話。她重新把身體挪回桌前,隨手開了其中一版,翻到內文。我知道她在找什麼,可是她不知道要找哪裡,所以我提醒她。
「妳看引用市調數據的地方,註腳的編號。」
她放大。
「方括號是半形的,」我說,「而且方括號跟前面那個字之間,我一定會空一個半形空白。全公司沒人這樣打。這份檔案裡有一百多個這樣的標記。要一個一個改成別人的習慣,改到瘋掉也改不乾淨,總會漏。而它出現在哪裡,就代表那些字是誰坐在那裡打的。」
葉婷看著那個小小的、幾乎沒人會注意的空白,看了很久。她大概在想,一個人要多在意這件事,才會連一個半形空白都拿來當記號。
「還有一個地方。」我說,「妳把簡報拉到最後,我在正式頁後面加了一頁,設成不放映。」
她拉到底。那一頁跳出來,白底,三行字:資料來源、訪談日期區間、製作與整理。第三行後面是我的名字。
「這頁隨時可以被刪。」我說,「可是刪掉這件事,也會留在修訂紀錄裡。誰在幾點幾分刪的,系統會寫。」
葉婷把筆蓋拔開,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,這次寫得比較長。筆尖在紙上走的聲音,在那間安靜的小會議室裡很清楚。
「蘇曼,」她放下筆,「我做人資八年。這種事,一年三四件。八成的人坐在這張椅子上,講的是感覺。他們說當時很多人在場、大家心裡都有數、妳去問誰誰誰。那些我一句都不能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是第一個,」她說,「準備成這樣的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這不是誇獎,我聽得出來。她的意思更接近,這件事現在變成她的問題了。
「我先講清楚一件事。」葉婷把筆記本翻回前一頁,看了一眼,又翻回來,「搶功勞這件事,很難辦。他上台報告、他署名、他跟客戶吃飯——這些單獨看,公司都可以說那是主管的職責。動機這種東西,證明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可是這個不一樣。」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點那三行摘要,「建檔者被改掉。這不是搶功勞,這是竄改公司文件的建檔紀錄。這兩件事在制度上是不同的層級。前者最多是溝通問題,後者是紀律問題。」
我一直等的,就是這句話。不是因為我懂制度,是因為我花了四個月才想明白,我真正握在手上的,不是「這是我做的」,而是「有人動了不該動的東西」。前者要靠別人相信,後者只要調得出來。相信會變,紀錄不會。
「年度提案那份呢。」葉婷抬頭,「七月那一份。」
「20260714,年度提案,v37。」我說,「建檔那天早上我剛開完週會,十點四十分建的檔,建檔者是我。後來變成李維中。我的備份信裡有原始那一版,建檔者還是蘇曼,寄件時間是七月十五號早上八點五十。」
葉婷把那個檔名,一個字一個字抄進筆記本。
「我要拷一份。」她說,「不是拷妳的原檔,我請資訊室的人來,當著我的面拷,兩邊都簽收。妳的原始隨身碟,還有妳信箱裡那些備份信,在事情結束以前,一個字都不要動,不要刪,也不要再另存。妳懂我意思。」
「懂。」
「還有,」她把筆蓋按回去,發出一聲很小的喀,「一旦我把這件事開成案子,就收不回來了。程序一走,李維中遲早會知道是妳。到那個時候,妳沒有中間地帶。妳現在回去,可以再想兩天。禮拜五中午以前給我答覆。」
「我不用想。」我說。
葉婷看著我。
「妳確定。」
「東西是我做的。」我說,「我只是想要那件事,被寫成它本來的樣子。」
她沒有再勸,也沒有點頭。她把隨身碟拔下來,放進一個透明夾鏈袋,封口壓實,在標籤上寫了日期跟我的名字。整個動作很熟練,熟練到讓我有點發冷——她做過不只一次。
我回到座位是三點四十。阿凱的螢幕亮著,人不在。我把杯子放回滑鼠墊左上角那個圈痕上,坐下,什麼檔案都沒開。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,冬天的下午總是這樣,四點不到就像傍晚。
第二天下午,我的分機響了。
「蘇曼,我葉婷。」她的聲音比昨天低,「資訊室那邊,我請他們調了七月十四號那天以後的登入紀錄。共用槽那份年度提案,建檔者被改掉的時間,是七月十六號晚上九點十七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改的那一筆,」她停了一下,「不是從李維中的帳號改的。」
我握著話筒,沒說話。走廊那頭的影印機正在吐紙,一張、一張、一張。
「是另一個帳號。」葉婷說,「蘇曼,我把那個帳號的名字唸給妳聽。妳先別出聲,聽完再告訴我,妳認不認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