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陳士豪。」葉婷把三個字唸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放下來,像怕我聽漏。「業務二部。妳認不認得。」
我認得。
我當然認得。我沒有立刻回答,是因為那三個字在我腦子裡先找到了它自己的位置——不是在人的那一格,是在檔案的那一格。
九月中,李維中把宏昇的案子丟給我,資料夾裡那份簡報範本,封面署名欄早就填好了。專案負責人:李維中。協同:業務二部 陳士豪。那時候我把游標移過去,字框亮起來,可以編輯,我沒有編輯。我以為那只是李維中順手掛的名字,業務跟企劃掛在一起是常有的事。我沒有多想。
現在我想起來了。
「認得。」我對著話筒說,「宏昇案的範本上,協同那一欄就是他。」
葉婷那邊安靜了兩秒。「妳跟他有過節嗎?」
「沒有。」我說,「我跟他講過的話,加起來不超過五句。都是在走廊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她說,「沒有過節,卻在妳的檔案上動手。這種事,通常不是他自己要動的。」
我懂她的意思。她沒有把話講死,可是那句「通常不是他自己要動的」,已經把方向指出來了。一個跟我毫無瓜葛的業務,深夜九點十七分,跑去改一份不是他負責的企劃案的建檔者——他為什麼要改,改了對他有什麼好處,這兩個問題,答案都不在他身上。
「我先不跟妳講太多。」葉婷說,「這件事現在是資訊安全事件,不只是勞資的事了。竄改建檔紀錄這一條,牽到公司的文件管理制度。我會往上報,報上去之後,程序是我控制不了的。妳這幾天照常上班,什麼都別做,別去問,別去查,尤其不要去找陳士豪。妳一動,就變成妳在串證。懂嗎。」
「懂。」
「還有李維中。」她說,「他這兩天可能會找妳。他會很客氣。妳就照平常。」
她掛了。
我把話筒放回去,手心是乾的。我以為我會抖,結果沒有。四個月了,我大概把該抖的都抖完了。
那天下午我什麼都沒做,只是坐著。不是發呆,是把整件事重新排一次。我一直以為這是我跟李維中兩個人的事——他搶,我留痕跡,一對一。可是陳士豪這三個字進來以後,整件事的形狀變了。李維中不會改建檔者。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。他連註腳功能在哪個選單都不知道,去年有一次他要在頁尾加個頁碼,還走過來問我怎麼弄。一個連頁碼都要問的人,不可能知道怎麼把文件的建檔者欄從一個名字改成另一個名字。那個欄位藏在內容摘要裡,一般人根本不會去點。
所以他需要有人幫他改。
而幫他改的那個人,要嘛懂這些,要嘛有權限,最好兩個都有。陳士豪是業務,業務二部管客戶合約,權限比我們企劃大。他們可以進很多我們進不去的共用槽。
我努力回想陳士豪長什麼樣子。二十九、三十歲上下,個子高,襯衫永遠燙得很平,領帶打得比公司裡任何人都正。他常常不在辦公室,跟客戶打球、吃飯、應酬,回來的時候身上有一股跟李維中很像的味道,餐廳的、菸的、冷氣的。有一次尾牙抽獎,他抽中頭獎,站上台的時候整桌業務二部的人幫他鼓掌,掌聲很大。我記得那個掌聲,因為那晚我一個獎都沒中,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,中途先走了。
原來李維中身邊,一直有這樣一個人。一個懂得站上台、也懂得幫人擦掉名字的人。他們是一組的。李維中負責在會議室裡把功勞收進口袋,陳士豪負責在深夜把別人的名字從檔案裡抹掉。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。而被抹掉的那些名字裡,有一個是我。
我把這些想通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,只剩三四盞螢幕還亮著。阿凱從外面回來,手上拎著一袋東西,經過我旁邊坐下,把那袋東西放到我桌角。
「關東煮。」他說,「多買的。」
不是多買的。他每次要對我好一點,都說多買的。
「謝了。」
他把耳機掛在脖子上,沒戴。過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問:「妳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事。」
「還好。」
「李維中今天問我,」他說,眼睛看著自己的螢幕,「問我妳最近在忙什麼,有沒有跟外面的人聯絡。」
我夾關東煮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妳做了什麼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。」阿凱說得很快,「我只是跟妳講一聲。他問得很輕鬆,可是他從來不會沒事問一個人在忙什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謝謝。」
阿凱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跟三個月前他勸我算了的時候一模一樣。「蘇曼,」他說,「不管妳在幹嘛,妳要贏就要贏乾淨。輸一半比不做還慘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戴回耳機。我把那盒關東煮吃完,湯有點涼了。
第二天早上十點,李維中果然來了。
他端著咖啡走到我桌邊,兩手撐著隔板,笑著,那個笑跟他要略過我名字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「蘇曼,早。」
「主管早。」
「宏昇那個案子,」他說,「副總不是說要重提嗎,我想了一下,這次我們早一點跟客戶對。妳那份東西還在吧?」
「在。」
「都在共用槽?」
我抬頭看他。這句話問得很自然,可是他從來不關心東西在哪裡,他只關心東西好了沒。
「在共用槽。」我說,「也在我信箱。」
他的笑僵了半格,只有半格,然後又接了回去。「妳很仔細。」他說,「好習慣。」
他站直,喝了一口咖啡,正要走,又停下來。
「對了,」他說,「昨天人資是不是找過妳?」
走廊那頭,影印機開始吐紙,一張、一張、一張。
我知道他為什麼問,我也知道我不能讓他看出我知道。
「有啊。」我說,聲音放得跟平常一樣平,「例行的。問我年度考核的自評要不要調整,說我去年有幾個項目填得太保守。」
李維中看著我,看了大概兩秒。那兩秒他在判斷我這句話是真是假。我沒有躲他的眼睛,我盯著他襯衫第二顆鈕釦,那顆釦子比別的鬆一點,線頭翹起來一小截。
「哦,」他說,「那妳自評記得寫好一點。我年底會幫妳講話。」
「謝謝主管。」
他走了。他襯衫背後又被隔板壓出一道橫的皺褶,跟七月那天散會時一模一樣。我看著那道皺褶消失在轉角,然後打開電腦,把剛剛那段對話,一個字一個字打成一封信,寄給我自己。
主旨:20261204,李維中詢問人資接觸,上午十點。
寄件人是我,收件人也是我。
葉婷交代我什麼都別做。這一封,不算做什麼。這只是我三年來每天都在做的那件事——把發生過的,寫成它發生的樣子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租屋處,沒開大燈,只開了書桌那盞。我把那個叫「工作紀錄」的資料夾又打開一次,從頭到尾捲了一遍。兩百多個檔案,一張索引表,第一欄日期,第二欄案名,第三欄版號,第四欄我做了什麼,第五欄檔案路徑。四個月前我建這張表的時候,只是想要有個地方,可以證明東西是我做的。那時候我以為對手只有一個。
現在我在索引表最上面新增了一欄,標題我打了三個字:關係人。第一格填李維中。第二格,我停了很久,然後填上陳士豪。
填完我坐在那裡看那兩個名字並排。窗外有機車經過,引擎的聲音由遠而近再拉遠。我沒有覺得害怕,也沒有覺得憤怒,我只是很清楚一件事:這件事比我原本以為的大,而我手上的東西,剛好夠大。
我把索引表存起來,寄給自己。然後關燈,睡了四個月來最沉的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