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上十點，店還沒開，我坐在二樓娟姐的工作檯旁邊，打電話給葉師傅。
電話響了七聲才接。背景有鴨子的叫聲，還有電視在播晨間新聞。葉師傅的聲音比我記憶中老，但咬字還是很清楚，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，像她在布上用粉片畫的線。
「以寧喔，好久沒聽到妳聲音。店裡好嗎？那些衣服有人來拿沒有？」
「有幾件有。」我說，「葉師傅，我想問妳一張單子，K-0137，三年前一月訂的，一字領長袖法式蕾絲，A字裙。訂購人寫周以寧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，鴨子還在叫。
「我記得。」她說，「我還想說，跟妳同名，要不要跟妳講，後來事情多就忘了。」
「是一個女生來訂的嗎？」
「對，一個人來，三十歲左右，綁馬尾，笑起來這邊有一個窩。」她大概在電話那頭指了自己的臉，我看不到，但我知道是哪一邊，「她帶了一張圖來，鉛筆畫的，紙都黃了，說要照這個做。我問她是誰畫的，她說是她朋友大學的時候畫的，朋友一直想要一件這樣的婚紗。」
我握著電話，沒有出聲。
「我說那新娘要來量身啊，她說新娘不方便，尺寸她有，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紙，上面寫胸圍、腰圍、臀圍、肩寬、手臂長，寫得很仔細，連背長都有。」葉師傅說，「我說這樣不行，人的身體會變，我要看到本人。她說新娘一定會來試胚布，叫我先照這個尺寸打版。我想說好吧，年輕人有她們的安排。」
「結果新娘沒來。」
「兩次都沒來。我打那個電話，打不通，說是空號。」葉師傅嘆了一口氣，「後來那個女生自己打來一次，五月的時候，問我做好了沒，我說做好了，她問有沒有人來試過，我說沒有，她就說好，謝謝，然後就沒有再打來了。」
「她有說什麼別的嗎？」
「她有交代一件事。」葉師傅說，「她說內襯要做一個暗袋，在左邊，靠肋骨這裡，她要放一個東西進去。我說新娘的祝福嗎，她說差不多。她當場把東西給我，用一個信封裝著，我照她說的縫在裡面了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我沒打開，客人的東西我不看。」她說，「應該是信吧，薄薄的。以寧，這個客人跟妳有關係喔？」
我看著工作檯上那個番茄針插，上面插了三十幾根珠針，每一根針頭的顏色都不一樣。
「她是我大學室友。」我說，「那張圖，是我畫的。」
葉師傅在電話那頭沒說話。鴨子不叫了，電視的新聞主播在講颱風路徑。
「那這件衣服，」葉師傅最後說，「就是做給妳的。」
掛掉電話之後我在二樓坐了很久。娟姐十點半進來，看到我坐在她的椅子上，第一句話是：「我的椅子妳坐得慣喔？那個椅墊我墊了三層，是為了我的腰。」第二句話是：「妳臉色怎麼這麼差，沒吃早餐？」
那張圖我記得。大三的冬天，期末報告寫不完，我在宿舍的書桌上用鉛筆亂畫。我從小在我媽的裁縫店長大，三重的一間小店面，騎樓下擺一台縫紉機，鄰居的阿姨來改褲腳，偶爾有人拿布來請她做結婚要穿的禮服。我看她做過十幾件白紗，每一件她都會拿給我摸，教我認蕾絲的花型，教我什麼是公主線、什麼是魚骨。我爸在我九歲那年搬走之後，她就再也沒做過自己的衣服，只做別人的。
那天晚上我畫了一件我自己想穿的，一字領，因為我鎖骨好看；長袖，因為我手臂粗；法式蕾絲，因為我媽說那是最難縫的；A字裙，因為我想要走路的時候裙子會擺。畫完我拿給安琪看，她說好看，說以後我結婚一定要穿這件，她當伴娘。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條捲尺，說那她先幫我量，以後就不用再量了。我們兩個在宿舍裡笑得很大聲，隔壁房的學妹來敲門抗議。
那張圖後來我不知道放到哪裡了。原來在她那裡。
中午，沈序傳了一則訊息給我。前一天晚上我們交換了電話，他存我的方式我不知道，我存他的方式是「沈序（退訂）」。
「我下午請了半天假。想看一下那件婚紗，可以嗎？」
我回：「兩點，倉庫在三樓。」
他回：「收到。」
他的訊息像系統通知。我後來發現，他只有在很緊張的時候才會打這麼短。
兩點整，他出現在店門口。小婕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跑過來小聲問我：「修電腦的又來了？」
「他不是修電腦的。」
「我知道啊，昨天妳講電話我都聽到了。」她壓低聲音，「是安琪的前未婚夫，對不對？那件婚紗是用妳的名字訂的，對不對？好像連續劇喔。」
「妳再講，我就叫妳去整理頭紗。」
「我現在就去倉庫幫妳把那件拿下來。」她轉身就跑上樓。
蘊白的倉庫在三樓，原本是黃姐家的儲藏室，後來打通成一整層，掛滿了禮服。租借款掛左邊，按照尺寸排；訂製款和客人寄放的掛右邊，每件都有防塵袋和掛牌。接手嫁衣坊之後，我們在最裡面清出一排鐵架，掛那二十幾件沒人來拿的。我走進去的時候，小婕已經把K-0137拿下來了，掛在中間那根移動式衣架上，防塵袋拉鍊還沒拉開。
沈序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。
「你可以進來。」我說，「這裡不是試衣間，沒有人在換衣服。」
他走進來，站在衣架旁邊，看著那個灰色的防塵袋。我拉開拉鍊。
裡面的婚紗比我想像中還要好看。
一字領開得剛剛好，不會太低，領口邊緣是一圈細細的睫毛蕾絲。長袖是半透的，整片法式蕾絲，花型是鈴蘭，從肩膀一路往下開到手腕，袖口收成一個小小的尖角，蓋住手背一點點。腰身用的是公主線，從胸下往兩側斜切，沒有腰線，裙子從身體自然落下來，A字，裙襬一百二十公分，不長不短，剛好可以走路。整件的底布是象牙白的緞，不是純白，在倉庫的日光燈下帶一點點暖。
是我的圖。連袖口的尖角都是。我畫的時候覺得尖角很好看，我媽說那個最難車，要一針一針手縫。
「這件……」小婕在旁邊小聲說，「好漂亮。」
沈序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件衣服，看了很久，伸出手，好像要摸那個蕾絲袖，手停在半空中，又收回去。
「我們要確認一件事。」我說，聲音比我想像中穩，「葉師傅說，這件是照一張紙上的尺寸做的，從來沒有人試過。我想知道，那張紙上的尺寸是誰的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他問。
「如果是安琪的尺寸，就表示她是做給自己穿的，只是用了我的名字。」我說，「如果不是她的尺寸……」
「如果不是，就是妳的。」小婕接得很快，「那以寧姐妳穿看看就知道了啊！」
「我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是店長，我不在倉庫裡試客人的衣服。」
「這不是客人的衣服，這是妳的衣服。」小婕說，「上面寫妳的名字耶。」
「上面寫的是一個不存在的訂購人。」
「她的名字跟妳一樣，生日跟妳一樣，電話是妳的，圖是妳畫的。」小婕掰著手指，「以寧姐，妳再說她不存在，我就要報警說妳冒用她了。」
娟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，站在倉庫門口，手上拿著一個針插，說：「穿啦，又不會少一塊肉。我要看看葉秀枝的手工，二十年前她跟我比賽誰的蕾絲縫得比較細，我一直不服氣。」
我看看小婕，看看娟姐，最後看看沈序。他站在衣架旁邊，沒有起鬨，也沒有阻止，只是看著我，等我自己決定。
「你轉過去。」我說。
他轉過去，面對一排租借款，背挺得很直。
倉庫角落有一個簡易的試衣區，一塊布簾和一面落地鏡。我在簾子後面脫掉店裡的制服，黑色的襯衫和窄裙。小婕幫我把婚紗從衣架上取下來，捧著裙襬，讓我從底下鑽進去。這個動作我替上千個新娘做過，第一次是我自己鑽。
緞面貼上皮膚的時候是涼的。蕾絲袖很輕，套進手臂的時候沒有卡住，一路滑到手腕，尖角剛好蓋住我的手背。小婕在背後拉拉鍊，拉到腰的地方停了一下。
「腰這邊有點緊。」她說。
「多緊？」
「一點點。」
娟姐掀開簾子進來，手指頭往我腰側一捏，說：「一點五公分。妳這幾年吃太好。」
「十一年。」我說，「十一年只胖一點五公分，妳應該誇我。」
「胸線剛好，肩寬剛好，袖長剛好，裙長也剛好。」娟姐一邊說一邊用珠針在我腰側別了兩針，把那一點五公分先放出來，「葉秀枝這個人，我還是不服氣，但她真的很會做。這是照妳的身體做的，沒錯。」
小婕把拉鍊拉到頂，退後一步，用手摀住嘴巴。
我轉過去看鏡子。
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婚紗，一字領，長袖，鈴蘭蕾絲，象牙白的緞，A字裙落到腳背。是我畫的那件，大三的冬天，宿舍的書桌，一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鉛筆。是安琪拿捲尺量的身體，量完她在紙上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寫下來，寫完說：「好了，周以寧，以後妳結婚，這件我包了。」
我那時候以為她在開玩笑。
「可以讓他轉過來了嗎？」小婕小聲問。
我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小婕把簾子拉開了。
沈序轉過來。
他站在一排租借款前面，看著我，很久沒有說話。不是那種男人看到女人穿婚紗的表情，不是驚豔，也不是感動。比較像一個人在一份很長的程式碼裡，終於找到那一行寫錯的地方，可是那一行不是他寫的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改。
他看了大概有一分鐘。倉庫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，滋滋響。娟姐咳了一聲，小婕在旁邊用手肘輕輕頂了她一下。
「她說要給我驚喜。」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低，「我以為她是說婚紗很漂亮。」
我不知道該回什麼。我穿著他前未婚妻用我的名字、刷他的卡、照我的身體訂的婚紗，站在他面前。這種狀況，八年店長沒有教過我。
「對不起。」我說。
「妳不用道歉。」他說，「這不是妳的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，「但總要有人說。」
他看著我，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我要脫下來的時候，小婕幫我解拉鍊，我舉起左手讓她把袖子往下拉。手臂抬起來的那一瞬間，左邊肋骨的地方傳來一個很細的聲音，像紙被壓到。
我愣住，用右手去摸。隔著緞面和內襯，摸得到一個長方形的、薄薄的東西，就在肋骨的位置，貼著心臟下面一點點。
葉師傅說的暗袋。
「娟姐。」我說，「拆刀。」
娟姐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小的紗剪，蹲下來，把我腰側那塊內襯翻出來。暗袋的開口是用手縫的藏針，縫得很細，看不出線頭。她用剪刀尖挑開兩針，抽出線，捏出來一個白色的信封。
信封沒有封口，封口那裡用一張小小的貼紙貼住，貼紙是一隻黃色的小雞。
娟姐把信封遞給我。我還穿著那件婚紗，站在倉庫中間，三個人看著我。我把貼紙撕開，抽出裡面的信紙，摺成三摺的，藍色橫線信紙，大學附近那家文具店賣的那種。
字是她的。她寫字習慣往右上斜，每一行最後一個字都會比第一個字高一點，以前我們一起抄筆記，我常常笑她寫到最後都要飛起來了。
信的第一行寫著：
「以寧，如果妳看到這封信，代表我還是沒勇氣。」